陷(3000)
  左青卓意兴阑珊,指尖捻着那枚冰凉的Baccarat水晶镇纸,感受着坚硬棱角带来的清晰痛感,用以对抗周遭浑浊的喧嚣。
  雪茄的浊气、酒意、纪珵骁过分活泛的笑语……都成了背景音里令人不耐的杂波。
  就在他准备离场的刹那,桌上的手机震动。
  他动作顿住,拿起手机。
  屏幕冷光映亮他没什么情绪的眉眼。两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名字的符号。
  刚收到的这条,只有叁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突兀的颜文字:
  【我害怕  T^T】
  左青卓眸光微凝。
  怕?
  这个字从她那里传来,荒诞得让他一时无法解码。
  脑海里闪过的,是更早的画面——她或狡黠或含泪的眼,层层伪装下或许有真实的颤抖,但绝不该是这般……赤裸的示弱。
  “嚯,这闪电!”
  牌桌那边有人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唰啦——”
  惨白的电光将窗外暴雨的狰狞瞬间钉入室内,映得每个人面目清晰。
  雷声闷闷滚来。
  左青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屏幕。指尖的水晶镇纸棱角,抵着掌心。
  原来如此。
  怕打雷。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怜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猝然袭击的错愕。她竟有这一面?是真的,还是另一层算计?
  水晶的凉意丝丝缕缕,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被勾起的、细微的涟漪。
  “哟——!”
  没等他厘清,纪珵骁带着酒气的脑袋已探了过来,眼睛死死钉在他未熄的屏幕上。
  下一秒,纪少爷像是被点燃了,猛地弹回沙发,指着左青卓,嘴角咧到耳根,随即捏紧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到极点的颤音,活灵活现地模仿:
  “我~害~怕~” 他故意拖长调子,眼神配合着做出泫然欲泣的闪烁,
  “……”
  模仿完,他立刻恢复本音,让其他人离开。
  人走后,他声音似能掀翻屋顶:
  “我靠!左哥!!!!”
  他拍着大腿,笑得东倒西歪,“这谁啊?!啊?!能让您老手机里存着这种?!还‘害怕’?怕打雷?我他妈……这是我们能看的吗?!啊?!”
  他挤眉弄眼,虎牙闪着恶劣的光:
  “天仙?不不不,这得是林妹妹转世吧?左哥你行啊!藏得够深!喜欢这款?娇滴滴,一吓就掉金豆子那种?”
  空气里雪茄香、酒气、香水味,混杂着纪珵骁聒噪到刺耳的笑声,变成了一张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网。指尖的水晶镇纸被握得死紧。
  左青卓听着那夸张的模仿,看着纪珵骁兴奋到发亮的脸,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映得他眼底一片冰冷的烦躁。
  这烦躁源于私密的牵动被暴露于粗粝的审视之下。
  “吵。”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
  他起身,将水晶镇纸“咔哒”一声放回茶几,伸手捞起就搭在身旁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没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纪珵骁笑声卡住:“诶?左哥?这就走了?别啊……”
  左青卓已握住门把,脚步微顿,没回头。
  “太吵。”
  他声音硬邦邦砸出来,给这突兀的离场一个斩钉截铁的注脚,“回去清净。”
  门开,他侧身而出,没入走廊光线,反手将门关得严实,也将那句尾音——“得!嫌我吵!左哥您慢走,回去好好‘哄’您那‘害怕’的小心肝儿!”
  ——彻底隔绝。
  走廊暖光裹着远处乐声缠上来。他臂弯间的西装面料冰凉,与心头那簇被窥破后又因那叁个字莫名搅动的燥火,形成尖锐对比。
  没有迟疑,他走向专属电梯。
  镜面轿厢映出他冷峻的侧影。司机早已候着,黑色轿车无声滑入暴雨。
  车内空间宽敞,却因他周身未散的低气压而显得逼仄。真皮座椅微凉,贴合着他挺直的背脊。
  司机早已将暖风调至最适宜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车载香薰系统释放的、清冽干燥的白苔与雪松气息,是他惯常要求、用以保持绝对清醒的味道。
  可此刻,这股熟悉的冷香,却怎么也压不住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的、从手机屏幕那端透出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潮湿的怯意。
  他靠进椅背,闭了眼。车窗外的世界被暴雨扭曲,霓虹化作流淌的色块,闪电偶尔狰狞地撕裂天际,将车内映得一片惨白,又迅速归于更深的幽暗。那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像无声的心跳。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Baccarat水晶镇纸那种毫无温度的、坚硬的凉。
  可掌心,却莫名地,记起了另一种触感。
  是白天在书房,崭新的黑色皮沙发上,她泪眼朦胧地仰头质问“您昨天不爽吗”时,他伸手去擦她眼泪,拇指指腹划过她眼下细腻肌肤的触感。
  温热,湿润,那触感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当时不察,此刻却在黑暗的感官记忆里清晰地灼烫起来。
  “怕打雷。”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结论。
  荒谬,却因为对象是她,而充满了危险的、引人探究的诱惑力。是真的怕?还是另一种更迂回、更精妙的勾引?
  算准了他会在那样的场合看到,算准了纪珵骁会起哄,算准了他会因为被当众窥破私密而产生的不悦,以及……那之下,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被依赖牵动的异样?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领带系得太紧,衬衫的领口也箍得人呼吸困难。那白苔雪松的冷香仿佛也变得粘稠,缠绕着记忆中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缠人的玫瑰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温暖而隐秘的味道,在雨夜的书房里,曾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与情欲的甜腥气混在一起……
  下腹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熟悉的、紧绷的燥热。这反应来得突兀且不受控制,让他眉心狠狠一蹙。
  他向来厌恶任何脱离掌控的事情,尤其是来自自身的、生理性的“失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有未褪的暗沉,伸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微凉的空气触及脖颈的皮肤,却带不走那层从体内蒸腾出的热意。动作间,西装裤料摩擦,那处苏醒的欲望存在感鲜明,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真是……见鬼。
  他转头看向窗外,试图用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雨夜景致分散注意力。
  可……
  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扭曲的光影,却莫名幻化成了她潮湿的眼睫,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吐出灼热气息的唇……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的样子:
  或许蜷在客厅宽大的沙发角落,抱着柔软的抱枕,每当闪电亮起,便受惊般将脸埋进去,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或许躲在卧室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却仍止不住那细微的颤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骨节发白……
  这些想象,比直接的视觉刺激更致命。因为它们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一种近乎呵护的、荒谬的联想。
  这联想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弃,却又像藤蔓般顽固地缠绕上来。
  车厢内过于安静了。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轰鸣,和雨点密集敲打车顶的声响。
  他忽然对这份寂静感到难以忍受。
  “音乐。”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低沉沙哑。
  司机立刻应声,打开了音响。低回的大提琴曲流淌出来,醇厚而哀戚的音色本该抚平情绪,此刻却像一层柔软的绸缎,覆盖在躁动不安的感官之上,形成一种更加折磨人的、暧昧的张力。
  每一个沉郁的滑音,都像是在抚摸他绷紧的神经。
  他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西装裤的布料质地精良,此刻却仿佛粗糙得磨人。
  那阵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寂静的催化和音乐的撩拨,更加顽固地凝聚在下腹,带着清晰的脉动,提醒着他刚才那一系列联想所带来的、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他在忍耐。用惊人的意志力,将那些翻腾的欲念和莫名的焦躁死死压在冰冷的表象之下。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滚动的喉结,泄露着内里的波澜。
  车子终于冲破雨幕,驶入西山别墅区。蜿蜒的山路两旁,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黑影幢幢,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当车子终于停在主建筑门前,司机恭敬地下车为他撑开伞时,左青卓没有立刻动作。
  他坐在车内那片被雨声和音乐包裹的私密空间里,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简短的、却搅动了他一路心绪的叁个字。
  然后,将它锁屏,放入内袋。
  推开车门,风雨的气息瞬间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腥气,驱散了车内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冷香与隐秘欲望的黏稠空气。
  他深吸一口这冰冷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冷却血液里那些不该有的热度。
  踏上台阶,走进灯火通明的门厅,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冷漠。
  仿佛刚才车上那一路的旖旎联想、燥热难耐、心浮气躁,都只是暴雨夜产生的幻觉。
  丝丝缕缕拉扯出一片无声的、潮湿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