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拼尽全力狠狠拧一下,还是没拧动。
  原来如此。他被某种东西关在了小卖部里,他现在根本出不去。
  与此同时,在大门的另一边,氛围同样压抑冷肃。
  刑勇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咔哒咔哒”不断敲击在一起,窝囊地响个不停。
  双腿一阵一阵发软,衬衫被冷汗浸得湿透,紧紧黏在他汗涔涔的皮肤上,冷风吹过,针刺般的寒意便径直渗进皮肉里。
  可他无心在意这些细节,勉力维持着僵硬的面部表情,丝毫不敢再露出更多胆怯。
  他怀里的婴儿不见了,他独自站在这里,可他竟生不出半分追责的心思。
  他不敢动。
  *
  大约在十分钟前,有一名样貌极好的高中男生,裹着加厚款的校服外套,静静站在路灯之下。
  刑勇彼时在忙着给小孩喂奶,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手忙脚乱的,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小半张白皙的脸被围巾遮掩,露出似青黛描画的精致眉眼,在夜色里清晰得可怕,又如同晕开的云墨般迷蒙模糊。
  刑勇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艳,本以为是来吃夜宵的普通学生,想着待会儿再拦住他。但当刑勇移开视线时……却忽然忘记了他的模样。
  他忍不住重新看一次,却又忘了。
  刑勇发现自己的大脑竟是全然空白的,只记得那双鎏金似的凤眸。清冷视线轻轻扫过来,像一抹幽亮的萤火,像一轮灼眼的月影,将那学生漂亮的脸衬得苍白透明,几乎不似活人。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心脏剧烈狂跳起来,扭动自己僵硬发冷的脖子,不由自主想要再看第三次。
  可这一次,在刑勇眨眼后的刹那,路灯下的人影竟忽地消失无踪,又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一丝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可被观测的行动轨迹。
  就是一眨眼的事。烙在他记忆里的那双金珀眸子,突然之间与他近在咫尺,距离凑得太近,越看越失真。
  那根本就不是活人的眼珠子,也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更像某种无机质的、镶嵌于美丽皮囊里的冰冷琉璃。
  怎么真和鬼似的……
  “你,你是哪个班的同学?大晚上为什么要到处乱逛?快回去睡觉。”刑勇的神经紧绷到极点,下意识想否认自己的揣测。
  他甚至咬着牙拿出警官证胡乱一晃,试图装作若无其事。
  而裴昭无视了他,面无表情拉下围巾,垂眸看向刑勇怀里的婴儿。
  仅仅对视瞬息过后,婴儿无辜的表情竟逐渐扭曲,胸腔传出粗粝磨砂似的一连串“嘎嘎”笑声,五官面皮如变质奶油般融化散开。
  它细嫩的皮肤一点一点变得粗糙干瘪,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与沟壑,连黑亮眼珠也化为暗淡浑浊,就像……就像瞎子一样。
  刑勇亲眼见证这异变发生,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因为不可置信而冷汗直冒。
  被他哄着护着一路抱来的小婴儿,根本就不是婴儿。
  这是一个干巴巴的老太婆,四肢枯瘦佝偻如虾米,裹着破破烂烂的绣花床单,伪装成婴儿蜷缩在他的怀里!
  绝对是秦殊口中的瞎眼婆婆!
  “咔嚓!”
  恶寒慌乱间,刑勇又听见了一声熟悉而陌生的脆响。
  他入职时间不算长,办案经验也谈不上丰富,但有些声音,人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不可能会忘。
  那是人类头骨被生生碾碎、颈椎断成两截的声音。
  瞎眼婆婆死了。
  浑身骨头尽数折断,稀巴烂地碎在刑勇怀里。
  绣花床单兜住了森森白骨,但她的血液、器官与皮肤,却像被直接抽干了似的,没有留下一滴痕迹。
  按照秦殊给的那段录音来看,瞎眼婆婆今年恐怕有一百三十多岁,这不合理。
  所以她早就死了。就算拼命以精怪妖魔的法子赖着不死,最终也只能剩下这堆干冷疏松的烂骨头。
  “……同学,你到底是什么人?刚刚你做了什么?”刑勇右眼狂跳,忍着快要无法遏制的颤抖双手,攥紧床单的边角,壮着胆子再次开口。
  裴昭依然没有理会刑勇,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微微皱起好看的眉。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两张,认真地擦拭唇角。
  单看包装,是和秦殊同款的湿巾,印着可爱的小羊,二中小卖部里没有出售。刑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绝对不是巧合,很可疑。
  眼瞧着这个诡异的学生即将转身离开,刑勇实在受不了错失如此关键线索,破罐破摔选择了更极端的问法。
  “同学,你和秦殊是什么关系?”
  裴昭动作一顿。
  而刑勇趁着肾上腺素飙升,仍在追问不停,像是想故意刺激他出声反驳:“如果你真的不是人,那你害过人吗?秦殊是否知情,是否故意与你勾结?我有想过逮捕他……”
  “扑哧——”
  话没说完,刑勇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心脏。
  血淋淋的、不断鼓动的心脏。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握着,举到他眼前。
  很新鲜,像是才刚从胸腔里掏出来,血管黏膜仍与体内器官紧密相连,在寒冬里冒着腾腾热气。
  灭顶般的恐惧令刑勇喉咙收紧,无法动弹,几乎只能发出些无措的“嗬嗬”声。
  而轻握着他心脏的少年,面容陡然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亦或者,是刑勇的精神太恍惚,实在看不清了。
  有什么东西在侵占他的视野。他颤抖的余光里挤满几百只密密麻麻的眼睛。似金似黑的浮动光影像一条条细小锦鲤,姿态空灵,游走在那团心脏的腾腾热气里,鱼尾掀起斑斓华美的水光与波纹……
  这世界扭曲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混沌模样,唯有少年冷而清晰的声音,像干净的玉石落在柔软积雪之上。
  “你想乱动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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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通知,明天(9月7日)就要入v啦,0点更新[摸头]接下来的连续三天都是0点更新~
  ps:中元节快乐[墨镜]
  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砰!”
  秦殊把门踹出了一个洞。
  更准确的说, 是用尽办法将门锁砸烂,随后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出。
  拖把棍子没用,薄薄的卡片也划不开锁芯, 窗户全都有厚实的防盗栏杆……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个无止境的、沉默至极的静谧世界里, 大脑里的负面想象会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横尸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先用拳头砸,再抬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复几次。
  至于痛觉是什么?秦殊暂时忘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还能被逼出这样恐怖的力气,简直不像人类,能把那坨铁块似的门锁拆解得稀巴烂, 铁屑纷飞。阴冷刺骨的风裹满了霜雪气息, 撞开大门, 顷刻间一股脑倒灌进来。
  而此时的门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抖地撑着地砖, 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陷入漫长而激烈的应激状态,因为惊恐发作而不断流泪, 肌肉抽搐着, 看上去几乎就要彻底窒息。
  这和心脏病发作的反应相似,身体遭遇的不适感也相差无几,已经呼吸性碱中毒了, 要立刻处理。秦殊转身就去收银台扯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刑勇脑袋上,随后用双手稳稳按住他肩膀,与他对视。
  “看着我,继续呼吸。刑勇,现在你安全了,能听见吗?我在这里,我们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钟后,刑勇的呼吸逐渐平缓,恢复到正常频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细细颤抖着,无法自控,将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几次才成功拿下来。
  两人在暗沉夜幕里对视片刻,位置颠倒的荒谬感于沉默中蔓延开来。秦殊不着痕迹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头,左右看了看,主动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勇哥,出什么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声音也是嘶哑的,他闭眼缓了缓,撑着一旁的桌子缓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经死了。”
  “啊?”秦殊愣了愣,“……啊?”
  “那个男婴,是瞎眼婆婆伪装的。秦殊,帮我打电话给吴队长,赶紧通知他注意安全,行动之前必须先和徐道长对接这个消息。锁屏密码5257,快点!我的手指现在、现在不太能动……”刑勇喘着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过手机,动作迅速地拨通过去。
  吴队长是刑勇的直属上司,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接到刑勇这边紧急传的消息,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反倒郑重其事地应下来,还特意对秦殊说了一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