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女孩咽气前死死抓住她的衣襟。
  沈菀掰开那双逐渐冰冷的手,轻声回答:“没什么不好,你解脱了,而我却要生不如死的活下去。”
  那天夜里,沈菀在营房的角落蜷缩成一团,久久无法摆脱女孩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铁栏杆的阴影,她听见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却懒得抬头,无非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教头拖出去‘加训’。
  被加训的‘活物’往往回来后被蹂躏的不成人形,不是腿根淤青深重,就是手腕勒痕发紫,连站都站不直。有时还能闻到一股腥臊气混着泪水的咸涩,让人闻着恶心。
  “七十三号。”
  被突兀唤出的数字让沈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她抬头,看见赵淮渊逆光站在门口,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嘴角挂着那抹令她作呕的温柔笑意。
  “大人。”沈菀机械地跪地行礼,声音平淡无波。
  这是寒蝉的规矩,见到组织内等级比她高的教头,要跪下。
  她的膝盖砸在冷硬的地面上,额头触地,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淮渊眸中的热切一瞬间冷却,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讨厌现在沈菀这副冷漠的态度,与之相比,他更喜欢那个成日捏着算盘和账本去费尽心思算计他的姑娘。
  赵淮渊的靴尖在她面前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跟我来。”
  他带她来到断魂崖边的一处独立院落。
  比起集体营房的肮脏拥挤,这里简直称得上奢华,青石铺地,精细家具,甚至有一扇绣着玉兰花的屏风。
  沈菀站在门外,脏污的靴子甚至不敢踏上光洁的地面。
  更准确的说,她
  不想进入赵淮渊的领地。
  赵淮渊的声音听着如上辈子一样,透着没什么耐心的疯感:“走进来,或者我掰断你的腿,拖着你进来。”
  沈菀垂眸,缓步走入。
  赵淮渊满意了,在案前坐下,指指对面的蒲团,示意沈菀坐在他对面:“从今天起,每晚这个时辰,我亲自教你。”
  沈菀垂首跪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自己满是伤痕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淮渊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发呆和走神,或者说,对于世间的所有上位者来讲,永远懒得花时间去琢磨下位者在想什么。
  赵淮渊推来一盏热茶,茶香清冽,是沈菀久违的味道:“喝吧。”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又显得不像他:“你瘦了。”
  沈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像只乖顺的幼犬,不吭声,静静的凝视着面前的空杯子。
  味道是她记忆中的碧螺春,但此刻尝来,多了一番讽刺的意味。
  或许她现在该试一试,能不能一刀割断他的喉咙,可失败后的代价她又似乎无法承受。
  从小到大,她心里总有一本清晰的账册,为一个人渣搭上自己的命,并不不划算。
  沈菀明目张胆的走神和掩盖不住的杀气让赵淮渊心头滋生出愠怒,很快又被笑意掩盖,他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
  “杀人不是靠蛮力。”他手腕轻抖,剑尖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要像初春蛰伏的毒蛇一样,纵然饥肠辘辘,也要寻找一击毙命的时机。”
  这话沈菀听进去了,她似乎也在等待他口中描述的时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赵淮渊耐心地纠正她的握刀姿势,讲解人体最脆弱的穴位。
  沈菀像个最听话的学生,全盘接受他传授的每一招阴毒招式,甚至在他演示时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很好。”夜色已深,赵淮渊满意的收剑,“明晚继续。”
  沈菀跪地行礼,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而后起身,像簇没有感情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的就要离开。
  赵淮渊瞧她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终于撕破了伪装:“为何不求我,你不是最擅长哄人吗?我这里的居住环境要比校场的营房强上千百倍。”
  沈菀垂眸扫过脚下柔软的地毯,根本未作犹豫,拎着手里的刀就出了门。
  赵淮渊见到她如此冷漠,直接推翻了桌面上已经冷透的第二盏茶。
  昔年尚在相国府的凝香居,沈菀曾笑眯眯的对他道:“奚奴,我们这样的人家登门拜访,吃主家一杯茶是礼貌,吃主家第二盏茶是交情,若是肯吃主家第三盏茶那才是情分。”
  她今日只吃了一盏。
  赵淮渊冷笑:“主子,您都跌进泥潭里了,怎么还是如此的难以调教。”
  这样亲近又疏离的夜晚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沈菀在训练场上被教头们折磨得遍体鳞伤。夜晚,她在赵淮渊的住处学习更精妙的杀人技巧。
  她学得很快,甚至开始在某些训练项目上超越其他训练过很久的‘活物’。
  寒衣阁主看她的轻蔑眼神渐渐带上审视,偶尔会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屠杀任务,大多是处理组织永夜峰上的叛徒或失败者。
  困居永夜峰第七十五日,深夜。
  赵淮渊没有如常教她杀人的手段,而是带来了一盒精致的点心。
  “尝尝,京城福满楼的桂花糕。”他打开描金食盒,甜香气味随之溢满房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沈菀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糕点,突然想起前世某个秋日,赵淮渊也不知道抄了谁的家后,顺道去了趟福满楼,而后满手是血的提着食盒来找她。
  那时她只是有些害怕他,觉得他是个疯子,但他给的点心依旧是甜的,如今,她只觉得对面的人令她厌恶,就连他送的点心一道透着恶心。
  “谢大人赏赐。”她机械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桂花香在舌尖绽放,却再也不能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涟漪,而后借着擦嘴的动作,全都吐了出来。
  赵淮渊袖中的手蓦的收紧,良久,装作没看见一样栖身靠近,伸手抚上她的眼角:“菀菀,你很久没笑了。”
  沈菀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大人,我在对您笑。”
  “少敷衍我,我命令你对着我笑。”赵淮渊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手指掐住沈菀的下巴,“就像…就像在雪谷里那样,再不济也要像在沈园那样。”
  沈菀顺从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宛如提线木偶般的笑容。
  赵淮渊却像被烫到般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看出来了,这个笑容和她在训练场上杀完人后对教头们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冷漠、阴森透着不可名状的嘲讽。
  “你恨我。”这不是疑问句。
  赵淮渊就是从怪物巢穴里养大的怪物,他了解每一只从这里爬出的怪物们的想法。
  沈菀继续保持那个微笑:“属下不敢。”
  赵淮渊突然暴起,一掌扫落案上所有物件,瓷器碎裂的声音中他掐住沈菀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呼吸粗重:“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笑!沈菀,这里不是京都,我劝你乖一点,忤逆我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菀不想挣扎,因为挣扎也是徒劳,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脸上依旧维持着虚假又冷漠的笑。
  “大人要杀了我吗,那请您快一些,营房马上要熄灯了。”
  赵淮渊心头一惊,从前那个最是贪生怕死的姑娘似乎不在畏惧死亡,他心慌乱的厉害,彷佛一瞬间失去了对心爱的猎物的掌控。
  没能从沈菀的脸上窥得想要的答案,赵淮渊终是松了手。
  “滚出去。”
  他背过身,声音里带着沈菀从未听过的颤抖。
  “是。”沈菀整理好被弄乱的衣领,恭敬行礼后退出房间。
  身后传来赵淮渊发疯似的咆哮和歇斯底里的撞击。
  回营房的路上,沈菀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刚才赵淮渊发怒时,她从对方的兵器架上顺走的。
  银色的匕首很短,但锋刃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将匕首藏进贴身的衣服,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第24章 屈服 沈菀,这辈子,还是毁了。……
  第八十日的‘狩猎’结束。
  沈菀的靴子里积了半指深的血水。
  她靠在刑柱上,用从死人身上撕下的布条缠住脚踝的撕裂伤。
  校场外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砂,据说是用火山岩磨成的碎屑,受伤的脚踩上去能生生将腐肉烫化,算是一种独属于‘野兽们’的疗伤方式。
  “开饭!”一声呼嚎打破‘兽群’的沉寂。
  黑沙的尽头是一片石桌、石槽,是‘野兽’们指定进食的区域。
  沈菀拖着伤腿蹭到食槽前,浑浊的粥面上浮着粉色泡沫,像一锅煮烂的劣质菌子,隐隐泛着诡异的粉调。
  她眉心一拧,眼风扫过高台,寒衣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上去。妖冶妇人全身华服艳得刺目,珠翠在天光下闪着妖光。
  沈菀抿唇不屑,能让这个变态女人如此盛装以待的宴席,非得用人命作妆、鲜血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