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多谢宋将军。药已买好了,将军将这些进了后院,叫那后院杂役帮你将这些药分发给肌肤溃烂的病人,便可即刻返回。”
  小蛮走进院子,将一个装着十来副药的布包递到宋杲手里,宋杲伸手接过。
  此时周围没有同僚,小蛮忍不住请求道:“宋将军,我们夫人是出于怜悯之心,请不要将这件事多说给他人。”
  宋杲点头,“好。”
  陈荦看他答应帮忙,又一句都没有多问,心下一阵感激。
  “多谢宋将军。”
  宋杲拎着那布包快速地去了。
  两人走回北边时,小蛮问道:“姐姐,你为何请这人会帮忙?他会添乱吗?”
  陈荦若有所思,“他武力高强,还出手救过我。我来前衙知道他有一阵了,看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应该……可靠吧。”
  陈荦也不敢笃定宋杲会怎么想,只是她也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小蛮宽慰陈荦道:“姐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怕这怕那!那人要是做事不靠谱,还添油加醋乱说话,就找个机会收拾他!”
  陈荦被逗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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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转夏时,节度使府传出一个消息。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驻军频频骚扰沧崖、白石两地百
  姓,竟放任军士到两郡内大肆抢掠。郭岳听后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兵去沧崖赶走弋北军匪,卫护百姓。
  陈荦还是在推官院查案时听同僚们聊起的这个消息。自那次半身意外麻痹,缓过来之后郭岳的许久没有再患,据蔡升说,大帅身体好转。陈荦看他像有痊愈的迹象。因此郭岳也许久没有来陈荦院中了。陈荦只是偶尔去书房侍候笔墨,这是军中的事,郭岳并没有告诉她。朱藻说,这是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大帅近日忙于练兵,还没有在府衙中公开宣告这件事。
  当晚,郭岳让书房的小厮过来给陈荦传话。让陈荦明日不必去推官院,随他去前厅议事。
  这几年,陈荦随侍在郭岳旁边旁听过不少集议,军中府中都有。但陈荦却是第一次在前厅见到这么多人。
  苍梧多年来并未设节度副使。郭岳之下,职位最高的文官是判官和掌书记。现任节度判官是郭岳的妻弟,郭宗令的亲舅黄逖。黄逖、掌书记程孚和去年去世的推官樊德,这三人是这几年主理府衙政事的核心。这三个人陈荦都认识,至于军中的人,陈荦就认不全了。
  郭岳麾下猛将如云。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匡兆熊任行军左司马,还有几位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关的都知兵马使,这些人的职位和职级名义上由朝廷定,实际上任免权都取决于郭岳。如今五大藩镇无不是如此。
  陈荦第一次见到那几位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只觉得这些武人周身透出威严和戾气并不亚于匡兆熊和郭宗令。众人往厅内一坐,军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这厅内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郭岳踱着步走进厅内,众人一同站起来,齐声见礼。几位都知兵马使将目光投向他身边的陈荦。那几位常年驻守在外,并不认识陈荦。她是这议事厅内唯一的女人。
  郭岳近日身体康健,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微微一笑,对几道探寻的目光不以为意。抬手失意众人:“诸位坐!”
  议事还没开始,郭岳先和两位坐在左右末座的青年将军寒暄。陈荦默默听着,得知这两位的父亲都是生前跟着郭岳多年带兵的老将,如今位置传到了儿子手里。
  议事厅内武将居多,虽然不是饮宴,也没有召营妓前来,因郭岳起了个头,厅内便放松下来。
  陈荦在郭岳身后站着,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却在突然间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文官除外,这些将领个个手中握有重兵,郭岳风痹症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郭岳不动如山,便能将这些人统领在一处,无人敢有异心,定住苍梧。有他在,苍梧境内便能不起干戈,不生动乱,万千百姓才能在此安居。也许就是出于这个,郭岳的病才最好连长子都一块儿瞒着。
  厅内开始议事。郭岳告诉众人,喊各位来述职是要尽知苍梧境内之军事,如今已近立夏,他准备亲自带兵前往沧崖郡用武。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位将领站起来请缨。驻守在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军虽然是韩见龙手下的精锐,但数量并不多,哪里用得着一军主帅亲自去。
  “诸位,此事不必请缨了,几位兵马使的雄才军中人人皆知,但此事我已做了决定。我也,许久没有到前线亲自用兵了。”郭岳肃然,“也该让弋北韩氏父子见见苍梧军的血刃,距离紫川雪山那几仗,已有五年了。我看弋北并不安分,今日纵容军士骚扰外郡,明日也许就敢出兵占之。”
  匡兆熊有些好似明白了郭岳的意思。“大帅出兵沧崖,并不只是想赶走军匪?”
  “对!”郭岳神色激愤一拍桌子。
  “龙朔十四年,韩见龙出手从朝廷手里抢走白石盐池,至今一直据为己有。那时我带领着车驾从平都归来还路过用兵之地。我看,这白石盐池不该继续留在弋北军中,事到如今,也该易主了。”
  他这一番话,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白石盐池一年产盐高达数十万石,若这数十万石盐都归苍梧,境内不知又能进项多少,若是换成军中补贴,更是相当可观。
  随后,又有两个年轻将军站起来请缨为先锋,郭宗令还想请缨带兵,都被郭岳一一否决了。他已决定亲自带兵去。
  郭岳自二十几年前领兵,如今已年近半百。他两鬓头发已见斑白,然而此刻坐在厅中精神矍铄,勇武之气竟不减当年,众人看了不由得心中凛然。见他说一不二,都坐了回去。
  议事毕,厅内摆起宴席,召来侍宴的营妓进厅内,丝竹管弦声响起,长袖舞衣,方才肃然冷硬的氛围便一扫而净。
  陈荦坐在郭岳身旁,对眼前的歌舞佳肴毫无兴趣。她只在想一件事,郭岳会不会带她同去沧崖,回来之后,她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在推官院查案了。
  第49章 四十九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
  蔺九带着蔺铭和蔺竹一起住进了蔡宅, 主家颇为大方地给了他们两间厢房居住,十分宽敞,但时间一长, 蔺九觉得终究有所不便。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决定, 他那天夜里思绪翻涌, 不该那么快撕碎节帅府的那张名帖。
  寄住他人宅院, 蔺九不便再雇人来照顾兄妹俩。可他们还年幼,他照顾他们常常左支右绌不得要领。蔺铭随蔡氏主家的幼子随宅中先生读书, 始终有主次之分。若日后蔺铭学业精进, 苍梧城中有学问的大儒尽在州学,但蔺九没有官身。那时蔺铭就是课业极优, 也入不了州学。蔺九从前受李棠之恩,现在也以慈父之心为兄妹俩计之长远,时间一长,他不知不觉便想得多了。
  那次吐露身份后,蔺九又暗自考验过宋杲。宋杲其实全然没有变,蔺九可以确定, 他就是从前那个人, 是他最可靠的同伴。可这份出于惶恐而时刻生出的防备, 让蔺九把自己拉扯得心力交瘁。
  蔺九又一次爬上东山,登高望远。
  草木勃发,景浓春深。
  他孤身一人站在东山之顶,往西看是苍梧大城, 满城烟火迷离, 参差熙攘。东山之下往南,是苍梧军的大营。蔺九来过两次,从此处都能听到军中的鼓声和号角, 远远看到齐整的军阵。
  兄妹两人的生活是一回事,再看他自己。
  他难道甘心就这样隐忍在众生之中,以另一个人的样子终老么?
  今日是他一月两天中可以出门的日子。他在东山之顶极目远眺,直到落日城西掉下去,凉风渐起,暮色四合,才下山回城。
  天色已晚,蔺九进城后去了宋杲的住处。宋杲多数时候在节帅府值宿,小半时候才能回住处。他赁居的地方是一间破旧小院,院墙垮了一处并未修葺,院门还是粗制的柴门。此处不仅破旧,离节帅府还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苍梧城。但是宋杲自恃体力好脚程快,大概是为图个清净,宁愿住在这里。
  蔺九拎着壶酒远远站在院墙外,并未听到屋内有动静。许久,才看到宋杲从屋内出来,他该是补了个觉。只见他走到西边院墙篱笆下,举起放在那里的一方石锁。举石锁是军中练臂力的一项训练。在这狭小的院内耍不开其他,只有举石锁最合适。
  宋杲左右手各自举了一百多下,蔺九才走进去,宋杲看到他倒愣了一下。
  “我最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得回到蔡宅去了。你想喝酒吗?我请你。”
  宋杲看蔺九把一坛琥珀居买来的酒放在桌上,问道:“光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