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霞色曳地凤尾长裙,外罩御寒的软毛织锦披风,浓密的长发梳着松垂的堕马髻,发间只缠绕一根银丝线,此外未戴其余发饰。好似不事装扮,却美得惊人,让人觉得任何朱钗在她身上都属可有可无。
  她抬头的瞬间,蔺九和宋杲都不自觉惊住了。原来那日远观,并不能全然领略谢夭的美,她这样的容貌身段,就是在他们生平所遇的所有女子也堪称绝无仅有,确实当得起名动苍梧。
  谢夭对男人第一次近看她时状似痴傻的惊讶神色早已见惯了,只微微颔首表示迎接,连应承的笑意都没有露出一丝。
  门外有侍女端上酒菜,将酒壶放到火炉的温酒器中便退了出去。
  “铮——”
  谢夭一拂手,拨动了面前的紫檀筝。
  “你们二位可是来自军中?”
  看两人没有答话,谢夭便当是默认。“那我便为二位贵客弹一首《兰陵王入阵曲》。”
  她也不待二人同意,食指长甲一挑,挑出起首第一个音。接着,狂流般激越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斜而出,筝声瞬间送出去好远。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风尘女子驯顺应承,加之指尖筝声凛然,倒让蔺九和宋杲大感意外。
  宋杲倾身自暖炉拿起酒壶,给蔺九和自己倒上。这酒是极醇柔的米酒,酒中的柔暖却被《兰陵王破阵曲》的筝声驱散,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宋杲第一次进妓馆,想不到竟是这样。但他和蔺九均是杀伐之人,很快就习惯了这股凛然之意。诧异过后安坐下来,碰了杯,仰喉连着喝下数杯。
  一曲奏毕,谢夭手托下巴,垂着长指,看两位客人倒是波澜不惊,于是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两位客人还想听什么?”
  “你,你随意吧。”宋杲被那美貌所惊,一开口打了个结巴。
  “请谢娘子随意。”蔺九也说。
  两个装模作样的臭男人,能装到现在也不容易,谢夭心里想。
  谢夭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两只夜光杯,斟满了烈酒。她方才柔若无骨地歪在软垫上,此时她站起来,宋杲和蔺九才看出,谢夭是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她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然而这修长放大了她的美。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必须要足量,才能形成震撼。
  第55章 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
  “两位贵客请了。”
  谢夭站起来敬酒, 那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蔺九和宋杲是少数视线能比谢夭高的男人。两人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仰头一口喝下。
  谢夭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回她弹的是《静女》和《长相思》这样的曲子。然而谢夭也看出来了, 对面的两个男人不懂音律。她是在对牛弹琴, 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奏完曲子的谢夭恹恹地坐在软垫上, 丝毫不掩饰对对面两个男人的嫌弃。蔺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杲接受到了谢夭那鄙夷的眼神,便如坐针毡。隔间的楼阁中传来男女戏谑调笑之声, 宋杲受不了这样的尴尬, 便试着问道:“请问谢娘子,十金能听在娘子这阁中呆多久?是否曲子演奏完毕就……”
  谢夭被他的话蠢笑了, 宋杲跟着看得呆了。
  “那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若是我心情不错,客人可以在这阁中呆到天黑……”
  宋杲:“天黑……”
  蔺九问道:“谢娘子可知道《鹿鸣》曲?”
  “《鹿鸣》?那样老掉牙的曲子,无趣得很,我才不想弹。”
  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 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 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 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
  “要听《鹿鸣》, 那也可以……”
  谢夭坐直了身子。在这苍梧城中, 不会有人认得出谢夭来自哪里。她自小得名师教导,又兼极有禀赋,琴筝书画舞艺无不精通。谢夭过去的半生, 由乐园而至地狱。她从那地狱里活下来,从此变了一个人,但过去学的那些技艺,却还刻在她的身上。
  《鹿鸣》是筝师傅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鹿得食而相呼,君有酒而共饮,圣人称《鹿鸣》乃是仁者之音。谢夭一旦认真起来,记起旧时学乐的场景,便将这曲子弹得十足华美庄严。
  阁中暖意融融,音声流泻,佐以美人醇酒,令人沉醉。
  原来如此,蔺九看着谢夭想。多年前在平都席间,郭岳的话原来不是玩笑。平心而论,那时的陈荦全然没有领会到这首《鹿鸣》的精髓。她自幼学艺,学了那么多年,技艺还那样粗疏……然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她?蔺九气愤地想。
  一曲完毕,宋杲出声道谢。
  蔺九也端起酒杯,“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劳娘子妙指,蔺九奉酒酬谢。”
  谢夭美目流转,向他投去一丝打量的目光,“你不是江湖武人?”
  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不会说这样的话,学也学不来。
  蔺九否认:“不,在下就是刀口讨生活的武人。”方才那几句话是他少时跟杜玠学的,听完琴家演奏后的客套之语。
  宋杲赶紧附和:“苍梧城中最多的就是武人,娘子只须看我们两人手上的疤和茧,便明白了。”
  谢夭试图从蔺九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并无异常。
  “这样啊。”谢夭无所谓,“那是我看错了……”
  一壶米酒很快便被蔺九和宋杲喝得一滴不剩,没有烈度,跟喝水差不离。两人等了少时,不见侍女再拿酒来,以为这就是十金的待遇。十金对他们这样的武人来说已万分奢侈,再多钱,两人身上也没有了。两人囊中羞涩,不好长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谢夭站到屏风之后,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再次翻了个白眼。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冠禽兽,还多了一类男人,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的蠢蛋,以为十金就只能买花影重一壶米酒。不过对东家和鸨母来说,天底下这样的蠢蛋越多越好。
  宋杲叫住走在前头的蔺九,“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沧崖郡三个月拼命挣来的,就这么一个时辰,十金没有了……”
  蔺九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像谢夭这样十足美貌的娼妓如何待客。寻常男子,遇到那样的美色和逢迎,是否都会心动……”
  “谁不心动?那可是谢夭!不过你我不是巨富,没有那么多钱在她那里留宿,别想了。”
  宋杲抢白完蔺九,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自诩十分理解蔺九的感受,他想大概蔺九就是独了太久,身体估计也受不住。蔺九往前去了,宋杲留在后面暗自懊恼。那他今日不该跟来的,让蔺九一个人来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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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军士前来知会蔺九、雷士纠、尹洽三人前去府衙见副帅。这是蔺九第二次踏入节帅府,亲兵将他们三人引至郭宗令的花厅。
  郭宗令亲手将钤了苍梧节度使大印的版署交给三人,又各赐了锦袍。如今郭宗令在军中代行父职。蔺九三个人以军功得提拔为将领,在军中府中都没有根基。郭宗令多扶持起几位这样的新人,若能将之纳为心腹,对付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便容易得多。三人单膝跪地行礼,他一个个扶起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夏时白石之战,郭宗令细细读过战报。若没有雷士纠和尹洽二人勇猛突围,没有蔺九阵前迎战韩见龙,两方胜负或许拖到秋日还未可知。雷士纠和尹洽领赏退出后,郭宗令单独留下了蔺九。
  他问蔺九:“十几年来,大帅没有向沧崖郡派过驻军,皆因沧崖既非要塞,也无关隘渡口。如今,却要新设沧崖镇将一职,你可知是为何?”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禀副帅,皆因自今夏起白石盐池被苍梧所占。盐池乃是附近十数州郡命脉,沧崖郡东南两面与弋北与朝廷白石郡相毗邻,若没有驻军,护不住盐池。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这些话,陈荦那日在小园也和他说过。
  “嗯,你清楚就好。”郭宗令打量蔺九,对他这样出身底层的武人有几分敬意。
  “蔺九,我实话告知你一件事。大帅在宴会上当众任命你为沧崖镇将,既是拔赏,也是他借着酒兴率性而为。军中几位兵马使商议之下,觉得此任举足轻重,以你目前的资历尚不能承当,给你改任阴川镇遏使。不过后来书房用印时,我又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