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93章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
  天亮时陈荦到校场, 军士已经开始训练,但蔺九不在那里。陈荦找到昨晚来禀报的豹骑,问那把玄铁剑可有什么来头, 跟什么人相关。那豹骑显然得了蔺九的命令, 只对陈荦说无可奉告。陈荦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手指疼得厉害, 更担心蔺九就这样出走,或许会失控。
  待回到红枫小院, 蔺九却已经回来了。他全身的衣衫湿透, 头脸和脖颈汗迹淋漓,竟是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没有停歇。那把玄铁剑已被放回暗室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他, “你很难受么?发生了什么事?”
  蔺九轻推她,“陈荦,我身上又臭又脏。”
  陈荦:“谁会嫌弃啊。”
  蔺九执起陈荦受伤的那只手,“还疼吗?”
  陈荦实话实说:“有点疼。我没想到蔺大帅就是在梦里武力也丝毫不减。这里又不是白草津,要你枕戈待旦……”
  “陈荦,我……是个恶人。”
  蔺九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又要把陈荦骨折的手指含进嘴里, 陈荦急忙抽离了, “别……这样不好……”
  “那我让你打我一拳吧。”
  陈荦怎么会打他。
  “昨晚在灯下,我不过想知道你这条疤是怎么来的?那时怎么受的伤?大帅,你就是对我也不能说吗?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那对陆栖筠和宋杲呢?”蔺九总是让他看不清,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他这条疤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陈荦的手还抓在他手里, 如果现在脱口而出会怎样?
  蔺九不敢看陈荦直视的眼神,终于只是漠然转过头,“陈荦, 我这条疤确与过去沉痛有关。若是有一天,你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荦正待细细咀嚼那惊世骇俗四字背后的含义,陶成在院外喊:“夫人,该是去县衙的时辰了!”
  陈荦每隔一日便要在粟丰县衙升堂。陈荦回:“好,这就来。”
  蔺九拉住她:“你这手指今日不能提笔,那就不去了吧?”如今少有大案要案,百姓间那些诉讼,延后几日受理也无妨。
  陈荦摇头,“隔日升堂既成了定例,就不要轻易破例,如此才能取信于民。今日我多动眼、嘴,少动笔好了。若真想为我减负,大帅,城中该多招揽些能识字写字的文士,不能什么事都让那几位将军代劳。还有,若是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两位像豹骑一样勇武,或者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便好了。”
  蔺九长期让两位豹骑和陶成跟着陈荦,虽然能护卫她十足安全,但确有不便。
  蔺九听着,盯着陈荦又沉默下去,不知听进去多少。
  ————
  陈荦到粟丰县衙的大堂处刚坐下,便看到陆栖筠自门外走来,他没穿紫川那套官服,只穿了件简单的青衫。
  陆栖筠一脸担忧,“陈荦,今早遇到陶成,听他说你折了手指,发生了什么?可还好吗?”
  陈荦万万不敢在陆栖筠面前说起折了手指的缘由,那跟当众受辱没什么区别。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如今已涂了药膏,过几日便可恢复了。寒节,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栖筠朝陈荦伸出手掌,要陈荦把手指拿给他看。想到水田那日的接触,那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陈荦只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待他看了片刻,随后便放下了。
  陆栖筠走到公棠大案背后坐下。“那我今日便替你提笔吧!”
  陈荦诧异:“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忙吗?”陆栖筠被蔺九在城内封了个跟黄弼同级的掌书记,但陆栖筠真正管的是紫川的粮草和赋税。这两样是蔺九及数万紫川军的命脉,陆栖筠的日常公务要比陈荦繁重得多。
  “不是所有的事务都要今日忙完。陈荦,你还想要你的手指的话,就要找个人代笔,我记得你身边没有识字的人。”
  小将士陶成觉得陆栖筠好像在点自己,有些愧疚:“对不起娘子,我只会认军中的符号,不认字。”
  陆栖筠:“好,开始吧。你断你的案子,写字的事交给我来。”
  陈荦犹豫片刻:“好吧,多谢。”
  她的手的确也提不了笔,一旦动到骨头,别说过几日能好,会不会严重都另说。已经有告状的百姓在县衙外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陶成正站在陈荦身旁准备打盹,突然看到大门外又有个人来了,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子。
  “大帅!”
  蔺九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准备来帮陈荦代笔。进门却看到陆栖筠和陈荦并排坐在桌案后,一个听审,一个端坐提笔记录。显然陆栖筠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大帅?”陈荦有些莫名其妙,连忙站起来迎客,和陶成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陆栖筠从容不迫,放下笔,整理袖子,才站起来向蔺九行礼。
  蔺九问:“你在这里是?”
  陆栖筠:“陈荦伤了手指,属下来替他代笔。”
  他来晚了。陆栖筠的书写整个苍梧城无人能敌,他要代笔,没人能找出瑕疵。
  “如此……很好。”
  蔺九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在陈荦身侧坐了,旁听陈荦断案。
  那一天来县衙诉讼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公堂上除了那位推官娘子,还有一左一右两位大人物,大半日都肃然坐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害怕,说错一个字便抖如筛糠。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陆栖筠再次被派到孚州。孚州连接紫川、沧崖和苍梧城的关键,孚州刺史有些摇摆,需要不时前往敲打。蔺九派人派得这样快,难说没有私心。陆栖筠和陈荦是近友,在他看来未免走得太近。
  初秋,胤州邢炳手下部将放任兵马进入苍梧城周边县境踩踏百姓即将收割的小麦。两日后,苍梧城得知消息,蔺九愤然率军北上与邢炳军交战。
  蔺九和陆栖筠不在城中。蔺九当众将紫川和沧崖的大印交给陈荦,表明由陈荦代理政务。
  ————
  浩然堂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城中百姓陆续回迁后,蔺九也并未更改中军处的地点,只是让周边的几家民户搬远了些。午后,黄弼从主街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屋檐下乌漆的门额。匾上的字是陆栖筠的手笔,古篆端严,匾额看起来十足朴拙。他站在院门不远处停留了少顷,打量这院子的外观,除了齐整些,跟普通的民居几无分别。节帅府又宽又阔,百姓人人敬而远之,但城中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处不起眼的院子才是整个苍梧城的中心。
  黄弼身后的孔目官跟着站在那里,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黄弼心里一凉。突然觉得在整个苍梧,这处不起眼的院子份量分明已经超过在滕州的苍梧王府了。“进去吧。”
  孔目官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图纸,“是,大人请。”
  黄弼今日是来商议南城门的修缮事宜。如今各处城门都已经修缮完毕,只有南城门尚未开始。南城门是郭岳还在的最后几年修的,是最高大的城门,也被乱军和郗淇人损毁得最厉害。如今要按原样修复,必将耗资巨大。
  走进院中,两人看到陈荦正坐在堂屋条案后静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黄大人。”
  黄弼带着孔目官走进堂屋。若按大宴的职官品级,他的官职要比陈荦大一级。但在这院中,陈荦手里有蔺九的印,任何人来都不得不感到压迫。
  “夫人,这是孔目官所画南城门的修缮图纸。某来请示蔺将军,将军若无指示,不日便该拨款动工了。”
  黄弼要来请示,是因为修城门的款项都来自紫川,滕州出不起这笔钱也不会出。黄弼作为判官有权同意动工,但是他拨不出钱来。
  陈荦接过那图纸,随口问道:“这是谁画的图纸?”
  孔目官躬身答:“是属下与当时设计
  这城门的匠人。”
  “那设计城门的匠人竟还能找到。”
  “是,其家族就住在南边镇上。”
  陈荦细看图纸,“城楼高、阔、深都与原来一样,但台基和箭楼做了改动? ”
  那孔目官没想到陈荦竟这么快看出改动的地方。“是,夫人慧眼。台基的改动是因为那年仲秋暴雨之后,旧台基陷了一处,须得改动加深才能牢固。箭楼改动乃是遵蔺将军之令,横竖各多加了一排箭窗。”
  敌人打到城下时,城楼是最后一道屏障。既是蔺九和军中的将领指示过的,陈荦便没什么话说,但她总觉得过去的南城门奢华太过,总在想恢复旧观是否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