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老电影修复后的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人夫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聊谁?”
  顾远岫依旧看着电视屏幕,面色不改:“没在聊谁。”
  “……我听到了。”顾人夫说,“我不会告诉珺意的,你可以告诉我。”
  “呵。”顾远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顾人夫先开口:“不扰的睡裤是我藏起来的。”
  顾远岫敛下眼眸,微微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让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掩住。
  没能够得到顾远岫的回答,顾人夫放在腿边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攥紧成拳头:“你还在和她有联系。”
  顾远岫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没有。”
  顾人夫听到这句执拗得一如既往的否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么多年,即使顾远岫每一次都回答没有和她联系,行为却总是表现出对那人超出寻常的关注度。
  “珺意说。”顾人夫同样执拗地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一字一句地答道,“顾珺意说过了,她已经疯了,谁都不许去联系她,免得她把你们也带进沟里。”
  他侧过身,面对坐得笔直的顾远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从来不相信珺意的话吗?”
  顾远岫只是冷笑,应答的话语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行为?”
  顾人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是,我没资格。可你觉得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好受吗?”
  顾远岫干脆扭过头去,连电视也不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顾人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比谁都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顾远岫强装的冷静,她倏地直起身,眼里烧着火:“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你一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按照你的心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不明白。”顾人夫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么在乎那件事,那为什么隋不扰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告诉她?
  “真的只是因为会影响她的决策吗?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远岫的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她听懂了顾人夫话里的讽刺,那是在说她拿这个秘密当成某一种筹码,又或是一种鱼饵。
  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是不明白。”顾人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审时度势,那我除了当墙头草,去听一个更有权威的人说话,我还能怎么办?”
  顾远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啊,你听话。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奔着你听话去的。现在好了,反而反过来刺我一刀。”
  顾人夫低下头,双手掩面,须臾,他又抬起头,黑白老电影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给我指令,我就会听从。”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一个双生姐姐这种事,难道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顾远岫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再答话了。
  隋不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的二人同时一震,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脸上
  的表情。
  隋不扰看了看客厅里状态奇怪的两个人:“不开灯?”
  太阳要落山了,但客厅里还只有一个电视屏幕在发光。
  隋不扰走到智能家居的面板前,打开了客厅的吊灯。看着刻意背对而坐的两个人,隋不扰好奇问道:“吵架了?”
  “没有。”顾远岫语气硬邦邦地答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隋不扰摸了摸后脑勺:“想吃牛肉汤面。”
  “好。”顾人夫顺从地应答道。
  牛肉汤需要煮一段时间,因此顾人夫先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隋不扰坐到顾远岫身边的沙发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吵架了?”
  顾远岫沉默了片刻,也是依旧答道:“没有。”
  隋不扰身体前倾,只有这个姿势她才能看到顾远岫的表情:“我都听到了。”
  顾远岫身体一僵,稍稍低下头,低声问道:“全部么?”
  “不多。”隋不扰说,“但乌河那个女人是你的双生姐姐这句我听到了。”
  顾远岫的肩背却因为这句话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这件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
  “猜是猜得到。”隋不扰伸手掸去了顾远岫肩膀上的一团小飞毛,“猜得到和亲耳听你说到,还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顾远岫低头拢了拢腿上的毛毯,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隋不扰以为顾远岫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告诉她的时候,顾远岫再一次扯开了话题:“李熠年是很可靠,对吧?”
  “妈。”隋不扰沉声喊道。
  顾远岫一激灵,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我是你妈。”
  “嗯,我没说你不是。”隋不扰答道,她目光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所以你也不应该骗我,不是么?”
  “我没有骗你。”顾远岫急忙想要解释时,便又露出了最初那种初为人母式的笨拙,“我没有骗你。”似是为了强调,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双生姐姐。”顾远岫慢慢地,顺着隋不扰偷听到的话承认了,“她……她在乌河是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然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所以被送出了国。”
  “哦?”隋不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和我说?”
  顾远岫眼神飘忽,不愿回答。
  她刚装走一步看百步的霸道总裁没几分钟就打回了原状,那一直萦绕在隋不扰心头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是因为让大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件事,是属于你的……创伤记忆么?”
  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是可以解释的了。
  但顾远岫也没有像隋不扰以为的那样应激地承认或是否认,她的表现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感到心累。
  顾远岫偏过头,和隋不扰完全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是第一次在筒子楼见面时的神色,近乎生理性心痛的神情。
  “隋不扰,这些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一点了解,我不希望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情绪。”顾远岫说,“如果你自己了解下来以后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会向你认错。如果到那时你觉得顾珺意做错了,那顾珺意才是真的做错了。”
  她拉过隋不扰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不扰,说实话,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做了错事。
  “当然从我的角度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自己,没什么错的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受到影响的家庭,是你的。”
  隋不扰被顾远岫握着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反思了。”顾远岫见隋不扰没有抽回手或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如果那个家庭不是你的,我会不会后悔?我发现我不会。”
  她抿起嘴唇,紧张地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变化:“但、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我只参加了竞标会,然后回家做了个报告,更多的事,我绝没有做过。”
  如果当初那个隋见怀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竞争对手,那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顾远岫不会有更多的惋惜或是愧疚。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可当那个家庭和隋不扰扯上了关系,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一个比顾珺意更符合心意的女儿,也是一个无意中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
  这样的后悔才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可隋不扰也知道,顾远岫后悔的不是害得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而是隋不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这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比抽象的家庭概念要生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