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此夜安眠
  “这儿,针尖得斜着挑,线才能走得匀。”
  陈嫂子粗糙的手掌覆在云儿手背上,引着那枚绣花针在藏青色的细布上穿梭了两下。云儿瞪圆了眼睛瞅,可那针脚到了自己手里,依旧歪歪扭扭像条蚯蚓,全然不似陈嫂示范的那般利落。
  “哎哟,这活儿急不得。”陈嫂子笑得爽朗,拍了拍她的肩,“要不你先去买个现成的,回来比着样子描个花样子,比你瞎琢磨强。”
  云儿如蒙大赦,耳根却悄悄红了,“那……那我快去快回。”
  “去吧去吧,”陈嫂子抱着肉肉,挤眉弄眼地打趣,“挑个俊俏的样式,江先生见了,保准把你揣心窝窝里疼。”
  云儿臊得慌,捎上碎银一溜烟跑了。
  集市的喧嚣裹挟着尘土气扑面而来。云儿在杂货摊前挑拣许久,最终选了个秀气的荷包,上头用银线绣着几竿疏竹,清俊雅致,像极了江梧平日里那股子从容劲儿。她付了钱,将荷包揣进怀里,一抬头——
  远处,巫山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巍峨如沉睡的巨兽。
  云儿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把剑……
  梦里的那把剑,通体泛着冷冽的白光,悬在如镜的水面上。那水面圆润如满月,清辉洒落……正是沧湖。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荷包。天色尚早,日头还挂在西边的云缝里,去去就回,应该耽搁不了什么……吧?
  这股念头一旦生了根,便疯长起来,催动着她的好奇心。
  “就去瞧一眼。”她对自己说。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腥凉腥凉的。一条小船泊在岸边,船夫是个裹着蓑衣的老汉,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老伯,去沧湖。”云儿拢了拢鬓发,声音脆生生的。
  船夫抬起浑浊的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吞吞地移开,“那地儿偏,这会儿去,回城得天黑。”
  “我就到湖边看一眼,不打紧的。”
  船夫没再说话,只磕了磕烟锅,示意她上船。
  船身晃晃悠悠离了岸。云儿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巫山,心跳得有些快,那湖里究竟有什么?那把剑……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等着她?
  然而,船刚驶出不过数十丈,头顶骤然一暗。
  云儿惊愕地仰头,只见方才还晴好的天,像是被谁猛地泼翻了一整盆水,乌云眨眼间盖顶而下。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织成一张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邪了门了!”船夫骂了一句,手里的桨摇得飞快,“这鬼天气!姑娘,坐稳了!”
  船头猛地一拐,几乎是贴着水面擦回了岸边。船夫跳上岸,将缆绳胡乱一系,回身塞给云儿一把油纸伞,“这雨来得邪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姑娘快回家,改日再去!”
  云儿接了伞,却站着没动。雨水顺着伞沿哗哗往下淌,她望着江心翻涌的浪花,那股执拗劲儿又冒了上来。
  “老伯,这附近可有人愿意套马车?我多给银子。”
  “这么大的雨!”船夫像看傻子似的瞅了她一眼,“连只耗子都懒得出门,哪有人出车?快回吧,淋病了不值当!”
  云儿咬了咬唇,撑开伞冲进雨幕里。
  雨大得惊人,砸在伞面上砰砰直响,像是要把那层油纸砸出个窟窿。裙角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跑,逢人便问马车,可那些沿街的铺子门紧闭,偶尔探出半张脸,也是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就是不甘心,直到转角处——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雨里。
  长衫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线条。墨发湿漉漉地垂在颊边,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下颌滑落进锁骨里。他打着一把伞,可惜雨势太大起不了多少作用。
  “江梧……”云儿猛地刹住脚,心脏骤然一缩。
  江梧抬眼看过来。雨幕在他身后拉出一片模糊的白,他的眼神却极深、极静,像两口被雨水填满了的深井,表面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望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云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唤一只迷了路的猫,“我来接你回家。”
  云儿张了张嘴,满腹的话堵在喉咙口。她想问他怎么找来的,想说自己只是想去沧湖看看,可看着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的模样,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慢吞吞挪到他跟前。
  江梧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她要去哪儿,只是将揣在怀里的另一把干燥的伞打开,稳稳地罩在她头顶,收起了船夫那把,“走吧。”他说。
  云儿攥着伞柄,指尖发白。她不想走,那股子没见到沧湖的郁气还在胸口堵着,可身旁这人半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她连挣脱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得闷声跟在他身侧。
  一路无言。
  到了院门口,隔壁陈嫂子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云儿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见江梧侧首,隔着雨幕朝那边微微颔首,唇角带了一丝笑,“劳陈嫂子挂心,我带她回来了。”
  那语气从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进了屋,云儿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坐在窗边小榻上,听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心里莫名地发闷。她偷眼去瞧江梧,他换了身玄色的里衣,宽肩窄腰,湿发还搭在肩后,却没急着擦,而是取了条干燥的巾布,径直朝她走来。
  “过来吧。”他在她身侧坐下,声音低缓。
  云儿挪过去,背对着他。巾布覆上她的长发,他一下一下地替她擦拭,力道不轻不重,指节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微凉的不适。
  屋里静得只剩下巾布摩擦发丝的簌簌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云儿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沉稳的眸子,此刻正透过镜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幽深晦暗,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云儿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
  她想说今天的事,想说沧湖,可那眼神沉甸甸地压过来,她忽然就觉得不该说。说了,江梧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内疚的语气,讲出一堆她无法反驳的道理来?
  她选择了沉默。
  江梧也沉默。他只是替她擦着头发,擦得极慢,极有耐心,仿佛这是一件顶要紧的事。
  直到长发擦得半干,他才放下巾布,起身去外间。水声哗哗响起,药味渐渐从门缝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
  不多时,他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里头的药汤热气蒸腾。
  “好了,该泡药浴了。”
  云儿看着那桶药汤,那股子烦躁感忽然又涌了上来。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对这日复一日的药浴生出强烈的反感。
  “今天能不能不泡?”她回过头,仰脸看着他,眼里带着委屈的恳求,“我讨厌泡完就昏睡,什么都不知道……像块木头。”
  江梧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童,“不行。你身子底虚,这药是固本培元的。昨日吹风,今日又淋了雨,若不泡,寒气入体,又要病上一场。”
  “可我现在好得很!”
  云儿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觉得我没病!我想出门,我想去……”她猛地刹住,咬住了下唇。
  江梧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自然地收回。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任由她发脾气,既不恼,也不追问。
  “你每次都这么说!”云儿眼眶红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等养好了想去哪都陪我去!可我现在就想……”
  “就想什么?”他轻声问。
  云儿噎住了。她不能说沧湖。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质问,甚至等着他像寻常夫君那样训斥她不懂事。可江梧只是站起身,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淡淡道,“水温不够了,我给你换热的。”
  他端起盆,转身出去,再进来时加了新的热水。药味更浓,褐色的汤汁在桶里轻轻晃荡。
  云儿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问她想去哪里?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做着这些事,用这种包容到近乎残酷的方式,把她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
  江梧试好水温,回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来,云儿,我守着你。”
  “你……”云儿挫败极了,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他将药包撒入水中,褐色的药汁翻涌起细小的泡沫,“但身子是你自己的。你若糟践它……我会心疼。”
  他一次次试水温,一次次添热水,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称得上是优雅。他不逼她,不问话,只是做这些琐碎的事,却让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云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股子火气渐渐泄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力。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慢吞吞地解了外衫。
  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她好。
  她默默对自己说,不愿去怀疑面前的男人。
  迈进浴桶的瞬间,温热的水流裹住四肢,熟悉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桶沿,眼皮越来越沉。
  屏风外,江梧的声音低低传来,“乖,睡吧。”
  她在陷入黑暗前,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安慰般的叹息。
  ——
  水声淅沥。
  江梧将云儿从浴桶中抱出来,用大巾裹住,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人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
  烛火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该走的,外面的世界一堆麻烦事。可他仍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描摹着云儿的眉眼,从眉心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姐姐……”他低语,声音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温柔的腔调,而是浸透了某种黏稠的、偏执的东西,“旧事忘了,不好吗?”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交缠,“和我一起生活,你不是很开心么?为什么还要去翻找那些秘密呢?”
  他想起昨夜。
  她明明该沉睡却夜半惊醒,还踏入了浓雾,提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灯欲往院外走——若不是他感应到异动及时从外面赶回来将人放倒,她怕是已经触到了“邻沧”的秘密。
  “姐姐……”指尖在她唇上流连,“你喜欢的世外桃源就在这里,乖乖待着不好吗?”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瓦片,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
  江梧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窗棂上。他轻轻扬起手,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
  刹那间,窗外的雨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拦腰斩断,收得干脆。
  一缕月光猝不及防地漏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毫不遮掩的偏执。
  他俯身,将云儿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掌心贴在她后心,声音轻柔得像催眠,“姐姐,别生气。”
  “再坚持一段时日就好了。这些药,是凤凰儿专门为你寻来的,很快……很快你就能永远无忧无虑了。”
  他的掌心泛起微不可察的精光,顺着她的耳后、颈侧,缓缓渗入。
  他知道姐姐的道心有多坚韧,他做了这么多,绝不能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不能。他抱得更紧了,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刻咒,又像是诱哄,“云儿,别去翻找那些秘密,别靠近沧湖。”
  “咱们以后去梨花林,去巫山,去哪都好……就是别去沧湖,好不好?”
  那声音层层迭迭,钻进她的梦里。
  沉睡中的云儿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梦境。
  白雾茫茫。
  那把剑又出现了,悬在湖面上,剑身泛着冷冽的白光,剑气如虹,仿佛在等她。
  云儿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剑柄,她总觉得这把剑想要告诉她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柔却霸道至极的力量猛地缠上她的腰,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不……”她在梦中无声地挣扎。
  江梧的手正覆在她的眼睛上,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乖,睡吧,什么都没有,你只是累了。”
  那股力量将她彻底拽离梦境。白雾碎裂,湖面崩塌,剑影如镜子般碎成千万片,消散于无形。
  云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安宁的笑意。
  一夜再无梦。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麻烦事呢?好难猜啊~作者阴阳怪气中,一个大活人失踪了还不准别人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