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俊
  苏汶婧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从午后两点那种刺目的白变成了傍晚五点的橙黄。
  她翻了个身,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苏汶侑去上学了。
  这一觉补得很足,她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腰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了,身体里有着很滋润过后的倦怠感,大腿内侧还有一点酸,后腰上被他拇指掐过的地方隐约泛着疼,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蒋定钧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下午叁点发的。
  秦家那边的第一次接触已经完成。
  另一条是四点。
  徐铂炎拟了一份致歉草稿,请他父母代为转交,措辞部分需过目。
  苏汶婧擦着头发把这两条消息看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拨了蒋定钧的电话。
  对面秒接,蒋定钧大概正在事务所加班。
  蒋律师,徐铂炎的道歉帖先搁着,措辞你把关就好,不够清楚的地方打回去让他重写。她把擦头发的浴巾搭在椅背上,靠在化妆台边沿,我下午想了想。
  嗯。
  该给苏汶侑的赔偿金、公开道歉,这些照常走,但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停了片刻,窗外的天光开始往灰蓝过渡,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苏家建立一所反霸凌的机构,针对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心理咨询、法律援助、紧急庇护,这些全放进去,对于家境困难、遭受了这类不公待遇的家庭,经过相关机构的认证以后,全部免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想法来的太急太快,蒋定筠思索后开口:
  苏小姐,这件事做起来会比走法律程序麻烦得多。”
  财务审查、机构认证、资质审批,这些是明面上的,暗面是,你要建立这样一个机构,等于在香港的教育系统里放了一把火,得罪的势力不会少。那些靠压事赚钱的,靠关系捂盖子的,靠体面维持秩序的,全在你的对立面。
  苏汶婧知道,她有这个想法后,这些缺陷立马掐住她的喉咙。
  我知道,我会和爷爷去说。
  蒋定钧在那头沉默,然后嗯了一声。
  我和团队先做可行性评估,明天给你初版方案。
  苏汶婧挂了电话,她把头发吹干后,束起来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额头前一丝不留,然后她从衣柜里抽了一件白T,配了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今天要出去见一个朋友,回了香港这么久,一直没顾上联系。
  藏青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玄关踩进一双帆布鞋,出了门。
  赵时俊选的店在铜锣湾,一家专做辛辣口味的馆子,苏汶婧到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进入蓝调。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在头顶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她戴着口罩,帽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
  赵时俊坐在最角落靠墙的那张桌子旁。
  他靠着椅背,姿态很松,白衬衫搭着西裤,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手腕上一块劳力士,他正在看手机,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水杯的杯沿。
  苏汶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往这儿一坐,哪怕只是低头看手机,都会让迟到的那个人心里涌起一层毫无道理的愧疚。
  赵时俊身上有一种贵感,而那个感觉她第一次见到梵恃右时也看到了,天然的矜贵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佐证,它就在骨头里长着。
  但赵时俊的矜贵和梵恃右不一样,梵恃右是冷的,迫人的。
  赵时俊不是,他是温柔的,他让你觉得舒服,但走不进去,苏汶婧在洛杉矶认识他那会儿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能聊得很深,但也只能聊得很深。
  她走过去把口罩摘了,鸭舌帽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
  等很久了?
  赵时俊抬起眼,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桌上,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才看她。
  来了一会儿。他招来服务员,没问她点什么,先替她交代了。
  苏汶婧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背上。
  她故意逗他。
  怎么想着回国了?
  赵时俊对侍者要了杯西瓜汁,然后偏过头,问她能不能喝冰的。
  苏汶婧点头说可以,他转回去对侍者交代完整了,才转回来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
  我的目标本来就不在洛杉矶。他的普通话里有一点很淡的粤语口音,回国是一开始就做的决定。
  苏汶婧把口罩迭了两下塞进裤袋里,那又巧了,我也快回香港了。
  赵时俊的手在水杯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苏汶婧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这个决定是好事情。
  苏汶婧抬起眼,她和他对视的那一瞬脑子里转了好几件事,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说话也不会刻意委婉,但他很少一上来就否定别人,所以她没急着反驳,只问了一声:为什么。
  赵时俊靠回椅背上,他从桌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你的学业呢。
  苏汶婧怔住了。
  休学后就忘记了,冯雪也忘记了。
  赵时俊没追着她说,他在她怔住的那两秒里把水杯放下来,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很热爱这个行业,不然一开始我也不会想和你做朋友。
  苏汶婧回过神来了,她把手从交迭的姿势拆开,拿起刚上来的西瓜汁,吸了一口,西瓜汁是鲜榨的,还带着籽的碎渣,甜得有点发腻。
  你少来。她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你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赵时俊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
  都跟你说了不是。
  苏汶婧当然不信,也没再追下去,她知道赵时俊不想说的事,你用铁锹挖也挖不出来。
  她拿着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语气收回来了一些,变得认真了。
  你刚刚说学业,我倒真忘了这回事。但到哪里上不是上,转回来也可以修。
  成绩好是你的底气?
  她弯了一下嘴角,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赵时俊看了她一眼后,把交叉的手松开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放在一边。
  我打算开一家娱乐公司,你回国了,要不要来?
  苏汶婧来兴趣了,她把西瓜汁往桌边一推,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
  哦哟。
  赵时俊懂她这个语气,他连眼皮都没抬,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嘴角纹丝不动。
  我可不轻易给人递邀约。
  你递了我也没法接。苏汶婧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我不会离开冯雪。
  你们倒是关系深。
  当然啊,她是家人的存在。
  那你打包带她一块儿。
  你别赖上我啊。
  他看了看她,觉得这话好笑,我本来就打算利用你。
  你演都不演一下了?
  苏汶婧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笑。
  愚者的争斗才需要演。赵时俊说,他一句话轻而易举把她内涵了一遍。
  苏汶婧收起了刚才那种逗他的表情,赵时俊这种人是少数几个能让她把语气从调侃调到认真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每一句话都掂量过了再出口,她拿同样的分量回他,才算尊重。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真的不去,冯雪自己开的公司会转回国内。而且,她在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她知道你的,我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你这公司就不用开了。
  赵时俊看着她看了两秒,是他认识的苏汶婧,只好笑笑。
  你很会威胁人。
  跟你学的。苏汶婧把西瓜汁拿起来重新喝了一口。
  赵时俊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招来服务员加了一杯。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苏汶婧把杯子放下来,她没有问,赵家在港岛扎根不浅,赵时俊刚回国不会不跟家里的圈子打交道,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你要说什么。
  “我可以帮忙。”
  苏汶婧可不需要,她心里清楚,赵时俊又想忽悠他呢。
  “我爷爷出手了,你算什么?”她半开玩笑的语气。
  赵时俊倒是忘记了,苏汶婧后背靠的是苏家,苏氏,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赵时俊看着她的脸,抬起水杯。
  那你就做到底。他说,学业的事当我没问。
  苏汶婧用西瓜汁跟他碰了一下。
  赵时俊放下杯子,问,对了,事业上升期,冯雪能同意你回国这么久?
  她默许的,而且她和我弟弟早背着我打好交道了,苏汶婧的嘴角往上提,还隔十几个小时时差给我发点名人名言。
  赵时俊点点头,他见过冯雪一次,在洛杉矶,他记得那个女人说话比他还直接,而且知识储备打得比他开。
  她是对的。他说了这几个字,然后斟酌一下,说,你身边这种人不多。
  所以我不会离开她。苏汶婧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接住了。
  赵时俊没有再往下接,她们之后又聊了些国内的事儿,一顿饭结束后,赵时俊对着侍者示意了一下结账。
  走出那家馆子的时候铜锣湾的夜已经发昏了。
  她和赵时俊在人行道边站了片刻,才说:
  过几天我还得飞一趟洛杉矶。她看着叮叮车的尾巴消失在转弯的路口,把手上的事收个尾,差不多就回来了。
  赵时俊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被夜风吹得贴了一下腰侧。
  回来以后不管来不来我这边,跟我吃顿饭。他顿了一下,把搭在手上的外套换了个手,带上你弟弟。
  苏汶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时俊没有看她,他在看对面那栋大厦门口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行。她说。
  赵时俊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苏汶婧把鸭舌帽往下又压了一寸,口罩重新挂上耳朵,准备打车,这时候苏汶侑的消息进来。
  在家?我回去给你带吃的。
  她靠在楼梯转角的不锈钢栏杆上打字。
  不在哦,去见了个朋友,马上回去了,你给我带什么?
  隔了两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苏汶婧接起来,背景还是学校,有球声,还有梁壹远远地在喊谁的名字。
  苏汶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见了谁。
  苏汶婧靠在栏杆上,嘴角提着笑。
  洛杉矶认识的朋友。
  那边沉默了片刻,梁壹的喊声远了。
  姐姐。
  嗯?
  你下次出门之前,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给我发个定位。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苏汶侑,你是不是在吃醋。
  可能?
  哦,那就没有,不过你想不想见他?我让他给你打声招呼?苏汶婧是笑着说的。
  苏汶侑那边的球场,气压很低,梁壹看得出来,都不出声了。
  苏汶婧。
  他又连名带姓的叫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早走了,不过他倒是真的想见见你。”
  “下次。”
  “好,我现在回家了,我要吃冰的。”
  “嗯,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