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似乎在仔细推敲、反复考量用词,周泽楷静默片刻,才说:“你有心事。”
  “你想的话,说给我听。”他说,“我会听。一起解决。”
  事已至此,方锐还在狡辩。他藏起来了自己的心,只顾胡言乱语:“楷楷,你好关心我,我真的好感动,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食堂一直在攻击我,我得了思乡病。”
  周泽楷还是安静地望着他,眸光定定。他说:“假话。”
  “我去,人形测谎仪。”方锐甘拜下风。他意思意思挣扎了几下,又和周泽楷周旋了几轮,终于敞开心扉。
  不知是松懈还是自暴自弃,方锐忽地塌下肩膀,以手掩面,手指却张开一道缝隙,并不隐蔽地观察周泽楷的反应。
  小小缝隙中,周泽楷无言地与他对视,眨了眨眼睛。
  方锐重提旧事:“你还记不记得出国之前,还在微草的时候……我们偷偷聊过今玉姐和文州?”
  “嗯,蛐蛐。”周泽楷点头。
  方锐大惊失色:“谁告诉你的这个词?我们那不叫蛐蛐吧,私下探讨而已啊!”
  好吧,这不重要。方锐继续捂脸,艰难地、一点一点挤出字音:“就那天晚上,我梦到……”
  姐姐。
  他倏然噤声,无法宣之于口,没办法再说下去,只得戛然而止。
  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姐姐,对他微笑的姐姐,拨弄他发丝的姐姐,让他躺在膝上的姐姐……夸他好乖好听话的姐姐,把他变得湿漉漉的姐姐,让他流汗流水流眼泪的姐姐。
  方锐再一次宕机,大脑运转不能,突兀地过载、卡顿,甚至红温了。
  周泽楷凑近观察他的神情。这一次,方锐死死地掩住了面颊,指缝紧紧并拢,周泽楷没办法看清任何东西,于是困惑地重复,“梦?”
  梦中天旋地转起伏无定,梦外别无她法,方锐最终还是选择胡言乱语:“我梦到一无所有的劳当麦基德肯上校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叔叔于勒,求他多疼疼自己,但薄情寡义的于勒还是抛下他去大洋彼岸的达尔文学院任职了——注意,是‘文学院’,于是劳当麦基德肯上校发动了三十二场妄图征服世界的战争,最终他的士兵全被薛宝钗用吃剩的鸡骨头杀害了。”
  周泽楷一时沉默。他站起身,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是转身就走还是继续提供人道主义关怀?何解?
  他无法解出答案。因为周泽楷无解。
  还是关怀一下。两个五期生同在国家队,理应相依为命。只要方锐不再说那些胡话,周泽楷还是很乐意关心一下自己的朋友的。
  但方锐只是脸上发烧地说:“看来我真是命犯桃花啊!”
  周泽楷还是没太明白,但他捕捉到关键词,立刻说:“找王队。”
  “王杰希?不是吧,线下我打不了八个他啊。”方锐不解其意,甚至有点迷糊了,“再说我的桃花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队会看桃花。”周泽楷说,“请教他。”
  那王杰希业务面也太广了吧?方锐腹诽。会看面相,会观天象,还会看桃花?他还当什么电竞选手,支个摊戴个墨镜去天桥底下装高人多好,人家要问就说自己开了天眼,不在眉心而是在左眼,因为他左眼有一万星辰,右眼只有一千。
  王杰希只想知道他会看相这事儿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周泽楷还真拉着方锐跑到他跟前,两人一起用那种很清澈的眼神看他。
  前者本就清澈含波,后者是强行眨眼睛想要显得自己纯洁可爱,王杰希静静地看了他俩一会儿,才对方锐说:“你这是犯桃花煞。现在这个时候……七至九月,金秋之时,是桃花刀。凡带桃花刀之人,恋爱时易造成争斗现象。”
  方锐倒吸一口凉气,震撼不已:“大师,何解?”
  “不知道,我不倡导封建迷信。”王杰希淡定地说,向他展示手机屏幕,“百度说的,我只是念出来,下次你可以自己问deepseek。”
  他就这样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辜负了周泽楷的信任。
  真正辜负周泽楷信任的其实是黄少天。一切都要从第八赛季那年,王杰希对刘皓“狼顾之相”的评价说起……黄少天是话多,不是大漏勺,但从前那些旧事算不得秘密,和叶修关系好的选手多少都知道点内情。
  某天和周泽楷闲聊,他随口说哎呀这个王大眼看人还真的蛮准的,以后退役可以去做风水大师。
  周泽楷铭记于心,久久不能忘怀。
  ……被骗了,黄少天说的话不能轻信。周泽楷反思。
  思来想去,周泽楷决定打开神秘的微博,缓解一下被欺骗的心情。
  一点开微博,首页就给他推送了一篇文章。
  ——神秘网友写道:黄少天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柔和得过分的悬垂的睫翼……陈今玉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温柔地说:“不许叫。”
  周泽楷仔细拜读片刻,也只看了片刻就关掉手机,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写陈今玉和黄少天这样那样的!这是他的队友和队友演的!
  【作者有话说】
  [躺平]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驯化这个红色锁头吗…你这家伙
  方锐乃是最逗之人,他是会很纠结很纠结心里超级紧张矛盾焦头烂额胡思乱想,和自己的感觉作对,甚至都有点不敢提起表白,但是又偷偷藏不住,他喜欢的话日常生活里的一点一滴绝对感受得到,虽然说有点不敢,但绝对会表白的,因为情绪就像溢出杯子的水,他自己知道没办法忽视,纠结一阵看开了,会主动参考朋友(策楷)的意见,叫朋友给自己当军师,最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完美时机提出表白,但这只是他的幻想。表白的那一刻一定兵荒马乱漏洞百出各种意外,完全就是那种经验不足的新手,他想表现得游刃有余,但方锐你终究只是恋爱小白啊!最后很好地把心意表达出来了,虽然场面会很搞笑。
  心路历程更是搞笑。欸我真的要加入这个家吗已经有很多人了吧,如果到时候姐姐不喜欢我、最喜欢的不是我咋办(消沉中)→是不是有点没道德啊我是传统的中式男孩来着加入之后肯定要天天打架吧我是和平爱好者呀→(双重否定,到这里我以为肯定没戏了,结果:)直面内心,哈哈我来啦!
  第131章
  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无法开口,不能言语,原本汇聚于咽喉的情绪只好上浮,一路奔涌到面颊,溢出眼眶,于额际慢慢沁渗。
  黄少天微微皱着眉,那块方巾塞得很满,他都没办法牵起嘴角,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唇部肌肉,于是整张脸都下意识冷下来。
  不笑的时候,他的面部线条其实是很冷淡的,甚至带有一点尖锐味道,像一把潜心打磨过千百遍的霜刃。
  但他的眼眶此刻微红。被堵住的只是他的嘴,不是鼻腔,他却错觉自己的呼吸也被掠夺,肺部始终无法获取足量的氧气。
  看起来好可怜。陈今玉想。他的眉梢难耐地蹙起,半阖着眼,无法看清内中情绪,但一定像一团浓郁的火。
  生理性的眼泪漫出眼眶,连眼尾都有一点红。而他甚至无法发出动听的气喘,只有粗重的鼻息、压抑的闷哼,她又想,真是我见犹怜。
  从上往下、由下至上地反复抚摸,忽快忽慢。黄少天蓦地抬手按住她手背,背肌已经紧紧地绷起,多像一根弦,随时可能哀鸣碎裂,他要到了。
  他摆了摆腰,带着她的掌心、和她一起上上下下,然后弄脏她的手,那痕迹像是斑驳的碎花。黄少天猛然放松下来,脑袋向后一仰,颈项弧度被汗水与薄红依次勾勒、寸寸覆盖。
  陈今玉咬上他的脖颈。碾磨那片肌肤,如同吞食一朵奶油,然后取下那条方巾,心里知道肯定不能要了,她倍感遗憾,想着:真是好浪费。
  气息尚未平稳,黄少天就凑过来低声地笑,胸膛颤动不休。好像很抱歉似的,他说:“不好意思啊陈小姐,弄脏了你的手和方巾,想要我怎么赔偿?”
  她还没有回话,黄少天就继续道:“我一直不发出声音给你听,你都不会感到寂寞?有没有想我的声音啊?你快说有啊。”
  他的笑声懒洋洋的,疏懒怠散,迷离盈耳。如同拉伸到极致的满弓,箭矢飞离,终于迎来松懈,先前维持紧绷,此刻方才放松。
  陈今玉还在擦手,选择性过滤黄少天的话,过滤之后一字未留,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又流畅地滑走,她随口“嗯嗯”两声,起身去洗手,不忘扭头严厉地批评他:“弄得到处都是,坏狗。”
  黄少天也起身,自动跟随到卫生间。他从后面搂住她,半张脸埋在她肩颈,游弋于肌肤间的唇瓣未曾停歇,亲得很响亮,显然是刻意为之。
  “不是吧,小玉……你竟然说我是坏狗啊?”他毫不在意地笑,又道,“好啊,那坏狗要继续咬你了。”
  透过镜子,陈今玉无言地看着他,眼眸沉淡深邃,有如静水。
  她的眼神像是无形的狗绳,缓缓地、慢条斯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