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过他的剑也未尝不利。
  呃,李轩最终斟酌着道:“因为这是我与师姐的秘密?”
  真是好诡异的夜晚,诡异的李轩诡异的吴羽策诡异的气氛,虚空双鬼实则是虚空双诡。
  简直莫法治嘞!李轩在心中呐喊。他再一次闭眼,看起来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你就问这个啊,那我继续睡了……”
  睡什么,吴羽策把他摇起来继续盘问。
  李轩真感觉今天的吴羽策很莫名其妙,白天跟师姐打完就跟中邪了似的,陈今玉又不是邪剑仙,怎么还有此等神力。
  虚空派还真有些驱鬼业务,李轩委婉劝道:“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去找守山使者看看?”
  守山使者唐礼升,绰号守灵者,又被誉为虚空派的守护天使。
  去你的。吴羽策未肯罢休,仍然问他与陈今玉的前世今生。
  李轩真没招了。那些前缘……他其实也没想着要瞒吴羽策,毕竟他都撞见她们吃嘴子了,瞒都瞒不住。
  该从何说起呢?
  崇祯五年十二月,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穿过长长边境的隧道,林冲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有诗曰:山回路转不见君,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说来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而已,未见得有多遥远。那时魏琛尚在蓝溪阁,领着陈今玉来拜访虚空的老掌门。
  陈今玉幼时常居北地,不怎么怕冷,长安下了雪,两个大人说话,她便披了毛绒绒的斗篷,直往后山梅园去。
  寒水空流,梅花覆雪,有郎君捧着手炉静立园中,脑袋仰起一点,长发束起高马尾。
  薄雪飘零已久,郎君亦站在雪中许久,那雪碎散在他发间,又凝结于睫羽。
  梅枝凝霜蕊含雪,此情此景,正合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陈今玉没有走近,脚步一顿,只是遥遥凝望,又见对方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低声许愿:“既求荣华富贵,也求一丝真情。惟愿虚空剑法阵法举世无双,鬼剑士流派天下第一……”
  要得还挺多。但说来说去,怎么还是加强鬼剑士。
  她没忍住,不禁笑了。
  细碎的笑声就此落入李轩耳畔。他猛然回头,见到披霜立雪的年轻娘子,眉目温柔宁静,眸中似有清露涓涓,背后一轮亭亭明月。
  两人年龄相仿,李轩却未曾见过她,想来不是虚空门生;他又想到岭南魏琛前来拜会掌门,她应当是蓝溪阁之人,是随魏琛而来的。
  要说这个,李轩就知道了。即便未曾见过陈今玉,也该听过她的大名,蓝溪阁唯一一个剑士嘛,专修奇门遁甲的门派里偏偏出了个使剑的,又偏偏是阁主唯一的学生。
  这场雪下得太合时宜,困住脚步,又平白增添许多话题。年轻侠士,一女一男,眉来眼去实属寻常,两人一同听风观雪,间或闲谈几句,拈梅折枝,相视一笑,芳思便已丛生。
  红梅摇落,天地浮雪,那几簇落在肩头的残白,被她伸手替他拂去了。
  吴羽策简要地进行中译中翻译,提炼一下就是:到早恋的年纪了,恰好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又恰好与师姐共赏一场雪、一枝梅。
  也巧,武林大会上两人再度相逢;也巧,方士谦、王杰希二人有事在身,短暂地跟陈今玉分开了一会儿;也巧,当时她身旁并无佳人在侧;也巧,李轩来了。
  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二人兴许颇有缘分。
  不巧,吴羽策抱臂道:“这几年她要和千机门叶掌门的弟弟结亲,你当如何?”
  “不如何啊。”李轩朝他笑。抱团取暖,几次情迷……他向来懂得分寸,知道该在何时终止。倘若师姐有了家室,难道要他去做小?
  ……嗯?
  等等。李轩若有所思。好像也……?
  可不能让他再想下去了,吴羽策心道,再想下去真要洗手与陈家做小了。
  东方既白,这觉没法儿睡了,李轩干脆也不睡了。他翻身起来,坐直了,瞧着吴羽策问,“唉,你这是何苦呢……你又当如何?”
  吴羽策学他语气,漫不经心道:“不如何。”
  陈今玉不可能在长安久留,至多不过两日,她就要往滇南去。或是无疾而终,或是相思倾尽,无论如何都不得长久,吴羽策不喜欢兜圈子。他想:剑心还须名剑塑,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151章
  很显然,吴羽策是打定主意要和陈今玉剖明心意,请她看自己的相思与芳心。
  李轩了解吴羽策,知道他会怎么做,然而他又不是大房,自然没有阻拦对方的立场。
  更让他感兴趣的实际上是张佳乐和孙哲平,过几年陈今玉迎叶秋进门,那他们二人的定位是?通房?
  死道友不死贫道,李轩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啊。
  陈今玉本就是为了魏琛才来长安的。两人已经见面,就算了却一桩心事。
  此间事了,她不日便要启程,去百花谷找自己的两位蓝颜知己,顺便再接管一下门派。
  她到底没在虚空派待几天,但每天都过得充实,日程排得很紧。上午帮李轩看他的阵法,顺便看看他那里;下午跟吴羽策练剑,顺便接收一下师弟向她飘来的眼波;晚上跟魏琛洗盏更酌,或许泛舟咏月。
  几日时光转眼就飘走,吴羽策时间不多,他一直在蓄力读条,终于在陈今玉启程之时向她表明心绪。
  那时陈今玉已翩然上马,骏马英娥,俱立垂杨边上。
  玉树临风,莫过如此。吴羽策骤然唤她一声,她便低头回应,垂眸去看他。
  但见他斟酌顷刻,唇瓣微动,诸多情绪压在舌根,言语将脱口又难启齿。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不对。此情此景不应该摇香菇,吴羽策把香菇摇出脑海。
  长安柳树新绿,被阳光镀得金浅明亮,重叠垂落,吴羽策抬手折一枝杨柳,倏地想笑。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折柳辞君,以寄情人,这几乎成为一种送别传统。万千思绪皆藏柳枝中,或许太过含蓄,若她读得懂,那再好不过;倘若读不懂,那他就再亲口说一次。
  万幸陈今玉读懂了,她是文化人。她望着吴羽策,短促地叹息一声,“白云落叶皆有聚散,师弟何必烦忧?”
  但他执着地盯着她,凝眉端视,没有讲话。陈今玉笑了一下,从他手中抽走那柳枝,找了个地方放好,又朝他伸手,语调随意地提议:“要不要再送师姐一程,送到城门?”
  吴羽策还是那样定定看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道:“求之不得。”
  陈今玉给他让位置,让他坐在前头,自己在后持缰。
  这姿势让吴羽策无可避免地被她拢在怀里,因而微微一僵,陈今玉反倒在此刻讲究起分寸风度,两人之间刻意隔了一小段距离,但吴羽策仍在她怀中,两侧就是她紧实手臂,身后就是她温暖吐息,那股暗香更甚。
  再淡的香调,此刻也显得分外浓郁。
  “坐好。”陈今玉道,“照夜玉狮跑得快,怕就往后靠,我在。”
  江湖儿郎,少有不会骑马的,吴羽策当然也会。骑马扬剑的事儿他没少干,便是驾驭名马也不在话下,又怎么会怕,然而两人离得太近,那一拳距离接近于无,他再说不出旁的话,唯有应道:“……好。”
  “好师弟。”她似乎又笑一次,轻轻的,听不清,吴羽策无法回头看她。下一刻骏马飞驰,正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马鸣悠悠,风吹过鬓发,摇得耳铛跟着响,从虚空山门驰骋到西城墙下,途中见到海棠无数、牡丹成丛,一日看尽长安花。
  莫说是异性,吴羽策根本就没跟人策马同游过。共乘一匹马?这在他的人生中前所未有,他此前想,多拥挤啊,非要两个人挤到一块儿去?今日想的却是:怎么还不够挤、不够近。
  但他不敢真的像陈今玉说得那样向后跌进师姐可靠的胸膛,认为这有失分寸,略显冒犯,全程腰脊僵硬,姿势没变过。
  白马饰金羁,连翩向西驰,陈今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闲话,吴羽策也依次作答,直到她忽然说:“我记得我没有修过点穴术。”
  温润的语声之中,调侃意味分外鲜明。姿势使然,吴羽策耳垂间的红意在她眼中也尤为明显,如一笔浓墨泼洒在白皙肌肤,不容忽视。
  她又道:“怎么这样紧张?我听逢山说,你会骑马,并且骑得很好。”
  至于李逢山?李轩塞给她一袋长安当地特产,他说我离不开长安,师姐你带着土特产走吧。
  有别必怨,有怨必盈,没什么不可说的。吴羽策如实回答,“因为是你在我身后。”
  到了此刻反而平静,陈今玉不能望见他沉沉如水的眼眸,却听得到他镇定的嗓音,“师姐,你当真不知么?”
  照夜玉狮果然跑得快,就这会儿功夫,西城门已至。一切都该结束了。
  陈今玉尚未作答,马蹄终停,吴羽策已翻身下马,他拿那双满是静意的眼眸看她,于是眼中隐现的火光也显得静,情意阒然,愈渐滋长,丛生如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