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这是哪里
  安乙熙愣了一下。
  她开始在自己的脑子里疯狂地检索——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他们的纪念日——如果他们那种“捡到和被捡到”的日子算纪念日的话,那也不是今天。
  不是希一的生日——她记得很清楚,希一的生日在冬天。
  不是什么国家法定节假日——她确认过了,今天就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周末。
  她想了很久,想到希一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一点点失落,她才终于在某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触到了一个被埋在很多很多年前的、快要被时间磨损到看不清的记忆碎片。
  她的小时候。
  每年夏天,有一个日子,家里会多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奶油是那种老式的、偏硬的口感,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的生日,已经很久没过了。再后来,她自己都忘了。
  过不过的,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人过生日和一个人不过生日,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就是一个人。
  安乙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粉钻,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盘切好的栗子蛋糕。
  她的眼眶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了。
  安乙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希一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擦了一下她眼角。
  “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蛋糕还没吃完。”
  安乙熙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顺了下去,然后笑了,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没哭。”她说,声音哑哑的。
  “……你眼眶红了。”
  “那是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现在有了。”
  希一抿住嘴唇,看着她。
  安乙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颗粉钻攥紧在手心里,指尖感受着它被体温捂热后传来的、温润的、像有生命一样的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但尾音还是有一点点发抖,“宝宝。”
  希一的耳朵又红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闷闷地说了一句:“……起来。”
  “干嘛?”
  “还没逛完。”
  希一拉着她的手,把她从石椅上拉起来,带着她穿过那棵大树,走到了花园的更深处。
  那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色的草丛里。
  希一蹲下来,手伸进溪水里捞了一下——安乙熙以为他要捞鱼,但他捞起来的是一颗被溪水打磨得很光滑的、圆润的、透明中带着一丝淡蓝色的石头,像一颗被水养了很多年的玻璃珠。
  他把那颗石头放在她掌心里。
  “这个也是捡的。”他说。
  安乙熙看着掌心里那颗凉丝丝的石头,又看了看他。
  他在溪边蹲着,仰着脸看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银灰色的头发上沾了一小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白色花瓣,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满足地微微晃动着。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撑得发疼。
  “希一。”
  “嗯。”
  “你到底还给我准备了什么?”
  希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头发上那片花瓣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顺手别到了安乙熙的耳边。
  白色的花瓣别在她栗色的头发上,像一枚天然的、带着淡淡香气的发卡。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晚上你就知道了。”他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希一带她离开了那个花园。
  安乙熙以为要回家了,但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拉着她的手,在夜色里走了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路。
  路灯很远才有一盏,大多数时候他们走在黑暗里,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照着脚下的路。
  路不平,有好几次她差点踩到坑里,都是希一提前拽了她一把,然后在她开口之前抢先说一句“看路”,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安乙熙被他拽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长了夜视眼?”
  “魅魔的视力本来就比人类好。”希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的、不太明显的得意。
  “那你看得到前面的路吗?”
  “看得到。”
  “那我能不能牵着你的衣服走?我怕摔。”
  希一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角上拿下来,重新握进了手心里,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牵这儿。”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
  安乙熙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他们爬了一个小山坡。
  不高,但坡有点陡,安乙熙爬到一半就开始喘了。
  她想说自己不行了,但希一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呼吸都没乱,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地咬着牙往上爬,终于在快到坡顶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希一的手在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就伸过来了,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安乙熙的脸撞在他胸口上,鼻子磕到他的锁骨,疼得她“嘶”了一声。
  希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明显的心疼:
  “叫你刚才看路。”
  “我看了的。”
  “看的是谁?”
  “我看的是你——不是,我在看脚下的路。”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看的是我。”
  “没有。”
  “你说了。”
  “我没有,你听错了。”安乙熙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快走快走,快到了。”
  希一没有松开她。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半搂半扶地把她带上了坡顶。
  然后他松开了手。
  安乙熙站稳以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片开阔的、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天空。
  星星铺得很密,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银河在中间横亘而过,像一条发光的、缓慢流动的河流。
  山坡下面是一片漆黑的城市轮廓,远远近近的灯光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天和地在这一刻被星星和灯光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安乙熙站在山坡上,仰着头,被这片星空钉在了原地。
  “希一,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