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
  第13章 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
  宅子虽小,却珠围翠绕,红绸挂满梁与柱。
  再有两日,这里会喜烛呈祥,花好月圆,可今夜的月浑浊,景暗澹,有人在此提前享用了洞房。怪异的呻吟引来黑猫伫足。
  几道暗影闪现,在屋顶、墙头、院落对望几眼,又分两拨悄然离去。
  酒足饭饱的程沐朗仰躺在拔步床上,沉浸余味中,见女子起身穿衣,他流露眷恋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下次要何时碰面?”
  女子声线带着一丝沙哑,“郎君先成婚吧。”
  “雀娘,你若愿意跟了我,这婚事不成也罢。”
  系好裙带的蔡雀儿缓缓起身,对镜扶了扶凌乱的发髻,“我是长公主的人,这辈子都是。”
  “你也可以是我的人。”
  蔡雀儿笑看镜中衣衫不整的男子,也不介意暴露自己世俗贪婪的一面,“跟着长公主能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连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宦官、尚宫都要唤我一声蔡姑姑。跟了郎君,倒成了过街老鼠。对与错,我掂量得清。”
  有些苟且之事,不过是逢场作戏,一响贪欢。侍奉在主子身边虽能吃香喝辣,可到底寂寞空虚,需要鱼水之欢的刺激。
  再者,这小白脸也不过嘴上说说,男欢女爱时的承诺当不得真。真要他放弃尚书女婿的身份,无异于扒了他的皮,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哪遭得住啊。
  程沐朗垂头,有些沮丧,很快又振作起来,“我会有出头的一日。”
  “我看不是出头,是出岔!”
  伴随一道浑厚嗓音,房门被人用力踹开,门闩就那么硬生生被折断。
  正值壮年的刑部尚书冯志尧出现在门口,脸铁青,眼锐利,温厚的外表裂开缝隙,乍现雷霆之怒。
  他怒目扫过屋中惊慌的男子,拔刀砍了下去。
  “老爷息怒!”
  冯府护卫拦下怒不可遏的家主,“他是程副统领的侄儿,老爷万不可一时冲动,与副统领为敌!此等败类,该由副统领亲自清理门户,不该脏了老爷的手!”
  “卑劣竖子,死不足惜!”
  冯志尧推开护卫,一刀刀砍向连滚带爬躲避刀刃的程沐朗。
  重金打造的拔步床被劈砍得不成样子。
  冯志尧鹰眼如炬,趁着程沐朗被逼至床角,无处可避,再次挥下手中刀。
  程沐朗下意识闭眼,眉头紧锁,感受到刀锋在面庞刮过。
  未觉痛感。
  一只手扣住了冯志尧的手腕,扭转了刀刃的方向。
  “冯老冷静。”
  男子的声音异常冷静。
  程沐朗偷偷睁开眼,认出那人是刑部左侍郎邹商,在刑部的地位仅次于冯志尧。
  邹商今晚本打算留在刑部,处理灭门案的后续,碰巧瞧见冯家暗卫来向冯志尧告密。事关长公主府的人,他才会跟过来。
  请冯志尧先行移步宅院后,邹商交代程沐朗穿好衣服。
  越过缩在墙角的蔡雀儿时,幽深黑瞳闪过一丝冷意。
  **
  天蒙蒙亮时最是幽静,初醒的意识也最冷静,昨夜吵闹的小宅阒静无人。
  冯志尧冷着脸回到冯府,“小姐呢?”
  婢女怯怯道:“小姐由崔二娘子陪着呢。”
  崔晗玉已连夜赶来,顾及着何知微的身子,她没让人深夜惊动体弱的好友。
  冯府后罩房内,崔晗玉坐在圆桌旁,与一帘之隔的冯令宜说着话儿。
  “想哭就哭,别憋坏了。”
  “我没事。”
  帷幔中,女子幽幽轻叹。
  明媚转阴,正如暮春入夏,灿光被吞噬,阴雨成了常态。
  “苦到极致的人都说自己没事。”
  崔晗玉虽厌恶程沐朗,但能共情好友的悲伤,满腔深情被辜负,换谁都难以接受。
  两小无猜终成悲。
  不过崔晗玉和何知微不止一次猜测,程沐朗接近冯令宜的目的并不单纯,没有几分真心,说两小无猜都是在美化这段关系。
  崔晗玉起身挑开帘子,看向靠坐在床上的好友,“我求你了,想哭就哭吧。”
  憋屈隐忍才更难受。
  冯令宜却笑了,“我真没事。”
  崔晗玉坐下来,她宁愿好友大哭一场再大闹一通,发泄完施施然转身。
  不承想,是这副鬼样子。
  崔晗玉想到顾廷居在棋局上的以退为进,轻声道:“从前有个小妮子,锦衣玉食,父母疼爱,不知落魄为何物,直到瞧见一个站在板凳上替叔父和堂兄们收拾衣裳的小少年。在一次次目睹少年寄人篱下的情景后,不谙世事的小妮子开始心疼那个少年,不仅会替被堂兄为难的少年出头、偷偷塞给少年精致的点心、激励少年认真读书,还会将父兄收藏的纸砚送给少年练字,简直是暴殄天物,可她不以为意,总是想把最好的送给少年。可有些人啊,不会珍惜轻易得到的,觉得真心是最廉价的。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少年的小妮子,日后还敢对其他男子付出真心吗?”
  再看黛眉不展的冯令宜已泪意潸潸。
  “晗玉,我好蠢。”
  是自己一叶障目,相信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真心!
  崔晗玉舒口气,将终于哭出来的好友拥进怀里,“其实也幸运,及时止损,傻人傻福嘛。”
  **
  辰时一刻,朝霞聚拢在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可府中一片沉寂。
  纵使有贵客登门。
  还未梳妆的长公主一袭红袍端坐客堂,手持参汤慢饮,没有婢女服侍左右。
  多日低烧的美人,娇唇不再红艳,脸色近乎苍白。
  “所以,你要将本宫的宠婢交给冯志尧?以刑部尚书下属的身份?顾廷居呢,又以何种身份插手,冯小姐闺友的夫君?”
  长公主贝齿微露,好笑道:“你们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邹商看向主位的女子。
  长公主喝下碗里的参汤,气色未见红润,“打狗还要看主子,雀儿再不占理儿,也该由本宫处置,轮不到冯志尧,更轮不到你们。”
  “梅昭宁。”
  鲜少动怒的邹商冷了语调,“闹出这样的丑事,你当冯尚书和沈老先生是吃素的,会不参奏于你?把那婢女交出去,可免一身腥。”
  冯令宜不仅是尚书之女,还是国子监祭酒的外孙女。老祭酒在朝中德高望重。
  “原来是担心本宫遭到牵连,受宠若惊啊。”长公主笑了又笑,“可雀儿跟了本宫十年,本宫念旧。再说,谁知道是不是程家小子隐瞒身份,误导了雀儿!”
  一场交谈不欢而散,在邹商离开后,长公主挥开手边瓷碗,手捂胸口急促呼吸。
  邹商说得对,交出蔡雀儿是最优解。与有婚约的男子私通,蔡雀儿该被千刀万剐,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向顾廷居这伙人服软低头。
  昔日是顾廷居和邹商教会她尊严要靠自己争取,那时候的天子忙于稳固朝政,又龙体欠安,无暇理会她这个皇妹,是他二人将她从一个单纯怯懦的皇家公主扶持成能够在皇族说一不二的长公主,继而赢得天子的敬重。
  他们是她的师,如今站在了冯家那边,与她对立。
  邹商离开公主府,径自登上一辆马车。
  等在府外的顾廷居淡淡道:“谈崩了。”
  没有疑问,语气笃定。
  邹商按按额,“蔡雀儿还在我手上。”
  “直接送去冯府。”
  “不顾及梅昭宁了?”
  顾廷居看向卷帘的窗外,澹艳景色映眸底,清清浅浅的,“将人交出去,才是顾及她。”
  以免节外生枝。
  另一边,崔晗玉在赶去程府的路上,与何知微在约定的地点碰头。
  何知微扶着马夫韶野的肩头站起身,像个得意的霸王,“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你悠着点。”
  好在韶野车技稳,没有颠簸到她。
  等崔晗玉坐上自己的马车,何知微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快说,你怎么比我先得知这件事?”
  “我花了银子请人秘密跟踪程沐朗大半个月呢。”
  “没听你提过。”
  “提了还叫秘密?”
  自程沐朗无赖赊账,崔晗玉有种预感,败类早晚会在众人面前暴露品行,思来想去,她决定请密探跟踪程沐朗,想要知道他整天在鬼混什么。可密探一直没有动静,她还以为自己的银两打水漂了,哪里想到,人家是沉得住气,以免打草惊蛇。更没想到,暗中盯着程沐朗的还有刑部尚书。
  也是,能成为二品大员的人,怎会不培养眼线!
  何知微心情大悦,替崔晗玉捏揉起肩颈,“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崔晗玉哼一声,拍开好友的手,揉了揉被捏疼的肩。眼下,她们是去替冯令宜教训负心汉的。
  长辈们还要顾及同僚情面,她们两个小辈可沉不住气。
  抱歉了。
  二人登门时,程沐朗正跪在程府外,光裸的上半身满是鞭痕。
  副统领程炎深觉颜面扫地,不准他进门。
  冤有头,债有主,崔晗玉瞥了一眼程府的扈从,“既然你们堂公子在府外跪着,我二人就不登门叨扰家主了。鞭子给我。”
  扈从们不解其意。
  崔晗玉也没坚持索要鞭子,一把夺过自家车夫的马鞭,气势汹汹走向跪地的男子。
  程沐朗额筋抽动,“崔晗玉,我与令宜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你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自然不懂姐妹情深。”
  话落,女子挥下重重一鞭,结结实实打在程沐朗的侧脸上。
  “啪!”
  程沐朗暴怒,猛地起身,“崔晗玉!!”
  “姑奶奶在!”
  啪,又是一鞭,打在程沐朗的下巴上。
  打人不打脸啊,程府扈从们欲要上前,被一道魁梧身影拦下。
  身强力壮的马夫一抬眼,满是杀气。
  何知微指挥韶野拦住几人,她也拿起马鞭,与崔晗玉前后夹击,打得程沐朗疼痛难忍。
  府门之内,程炎闭眼敛气,没有制止两个小辈。她们是来替准新娘出气的,让她们得手,也是程家对冯家的交代。
  这两个丫头也是猜到他不会制止,才敢肆无忌惮吧。
  崔晗玉抽下十几鞭,鞭鞭抽打在程沐朗的皮肉上,不管后果,只管替冯令宜出气。
  被气到面红耳赤的程沐朗嚷道:“瞧瞧你,哪有一点儿妇人该有的样子!”
  娇蛮、任性、嚣张、乖戾,竟能与名声在外的大理寺卿举案齐眉,气得长公主低烧多日不愈?要不是从蔡雀儿口中听说,程沐朗是不会相信的。
  崔晗玉不怒反笑,“照你这么说,你既要攀附女子,又要约束女子,还有此等好事儿?贪心不足蛇吞象,等着食恶果吧!我啊,还要替令宜庆幸,没有栽在你手里,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程沐朗气得双耳嗡鸣,人生再碌碌无为,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责骂过。这些年,他为了配得上尚书之女,时刻注重言行,可哪个公子哥没有晓事的通房?除了蔡雀儿,他没有碰过任何人,够洁身自好了!
  “你们也只敢对付我,怎么不敢去长公主府辨是非?讲讲道理吧!”
  将矛盾转移给别人,以化解自身困境,何知微“啧”一声,犹如在瞧一只肮脏狡猾的老鼠。
  无耻,无羞,无担当。
  崔晗玉早瞧他不顺眼了,扯着最清甜的嗓门怒斥道:“跟你讲道理,浪费我口舌,不如对狗丢肉包,狗还知道摇尾巴!你这种人,吃着碗里看锅里,无耻之尤,薄幸,自矜,忘恩负义!平日与你往来,就知你见解浅薄,徒有皮囊,不过,靠着一张脸长久不了,相由心生,用不了几时,你就会容颜早衰,嘴疮牙掉,成丧家之犬!”
  “够了!”
  “骂你都是轻的。”
  “我说够了!”
  似被戳到痛点,程沐朗一手拽住崔晗玉挥来的马鞭,一手成拳抡了过去,却被韶野扼住拳头。
  一点点掰折。
  悬殊的力量下,程沐朗痛到跪地呻吟,额头冒出冷汗。
  远远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
  权贵聚集的繁华地段,公子小姐们本打算关起门来听热闹,给程家一个体面,可敌不过好奇心作祟,纷纷透过门缝、墙头窥视。
  家丑不可外扬,程炎走出府门,面庞透着武将的威严。
  “适可而止吧,闹得沸沸扬扬于冯家小姐名声不利。”
  何知微冷哼道:“都已经传开了不是吗?难不成,让令宜落个任人辜负、欺凌的名声?”
  崔晗玉走到何知微身前,直面程炎,“令宜无故被辜负,是受害者,我们为受害者讨公道,反倒使受害者损了名声,世道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人云亦云。”
  早听说崔家次女伶牙俐齿,本是轻视态度的程炎忽然沉默了,倒不至于感受到后生可畏,但还是被小丫头敢于争辩的勇气触动到。
  “气也撒完了,你们暂且先回去,程家不会装聋作哑,会给冯家一个交代。”
  “副统领是长辈,长辈当信守承诺,晚辈这就回去等您的交代。”
  “慢走。”
  崔晗玉拉住何知微走向马车,懒得再赏程沐朗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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