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风不止 laмeiшu.cōм
  第六十五章
  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药气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在床边那张旧木桌上。桌面摆着几只药碗,其中一只还剩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掺了不少霜色。久病使她脸色苍白,身形也比常人消瘦许多,肩上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衣。
  可即便病了这么久,她的眉眼依旧清秀端正,坐姿也很规整。与宋圆方才在膳房外见到的那些终日劈柴、择菜的帮厨相比,她身上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妇人定定看了宋圆片刻,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圆儿?”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直,动作却有些吃力。
  “你回来了?”
  宋圆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动。
  原书里,这位养母只在开篇出现过寥寥几句。
  她体弱多病,需要靠玄烛门送来的药续命。原本的宋圆也正是因为她,才会受容珩拿捏,前往青峰山庄接近江砚白。
  至于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与宋圆相依为命,书里一概没写。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п8.cǒм
  宋圆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当妇人伸出手时,她还是下意识走了过去。
  “圆儿,快来。”
  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听说青锋试出了乱子,还有人在场中用了散功粉。你没受伤吧?”
  “没有。”
  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
  那双手很凉,掌心也没有多少力气。
  “你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宋圆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说了。”
  师姐站在门边看了她们一会儿,轻声道:“岑姨,药还在炉上温着,待会儿记得喝。”
  妇人点了点头。
  师姐没有继续打扰,替她们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宋圆替她拍了拍后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妇人喝了两口,气息才渐渐平复。
  “我没事。”
  她放下茶杯,仍紧紧握着宋圆的手。
  “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出了点意外。”
  “青锋试结束以后,又去了别处?”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宋圆脸上看了片刻,倒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倒比走时精神些。”
  宋圆想起师姐方才那句“胖了些”,一时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话。
  对方看见她的表情,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外面可有好好吃饭?”
  “有。”
  宋圆答得十分坦然。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胸口却忽然一阵发闷。帕子掩住唇,咳得肩背都轻轻发颤。
  宋圆皱了皱眉,问道:“你的病一直这样?”
  “老毛病了。”
  “之前送回来的药没有用吗?”
  “有用。”
  她缓了口气,轻声道:“若不是那些药,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宋圆没有接话。
  容珩当初并没有夸大。
  这样的药一旦断了,养母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多久。
  见她神情沉下来,对方反倒笑着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我还能撑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你一路赶回来,也该累了。先回去歇一歇,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我。”
  宋圆没有起身。
  “我不累。”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那便再陪我坐一会儿。”
  握着宋圆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个念头很陌生,却让她有些舍不得放开。
  她再抬起头时,养母正看着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圆儿。”
  宋圆抬头。
  养母停了片刻。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
  “……什么事?”
  ?
  青州正值盛夏。
  天色刚亮,山间薄雾未散,林间已经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清晨的风沿着石阶吹上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山门前却早早忙碌起来。
  几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江家弟子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只箱笼。马匹也已经牵了出来,随行的人来来回回,正做着启程前最后的收尾。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上。
  马尚未停稳,祁越已经翻身落地。
  他赶了许久的路,深蓝衣袍上积了不少尘土,束起的长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隐隐透着倦色,神情却比平日更沉。
  落地后,他只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弟子,便径直往山门里走。
  刚迈上两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
  江砚白正从门内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素白长袍,而是换了件更利落的月青色窄袖衣袍。腰间仍别着那柄折扇,身后两名弟子提着行囊。
  显然是要出远门。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江砚白的目光在祁越略显疲惫的脸上落了一瞬,又越过他肩侧,看向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
  “找江承策。”
  江砚白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祁越一路赶得急,眼下倦色明显,眉宇间还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伤势有反复?”
  “还不知道。”
  祁越没有细说,视线扫过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车马。
  “你要走?”
  “去锦城。”
  祁越没再问。
  一名弟子抱着木箱从两人之间经过。江砚白侧身让开,等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开口。
  “她呢?”
  祁越看了他一眼。
  “回栖梧派了。”
  江砚白点了下头。
  风从山门外穿进来,吹得衣袖轻轻一动。他低头将袖口理平,动作一如往常从容。
  “她还好吗?”
  “挺好。”
  山门前仍旧人来人往。木箱落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牵着马从旁经过,缰绳上的铜扣轻轻碰了两声。
  江砚白静了片刻。
  “那就好。”
  祁越看着他,忽然道:“我答应过她,办完这里的事就去找她。”
  江砚白抬起眼。
  这一回,两人的视线没有立刻错开。
  不远处,一名弟子快步过来,低声道:“少主,东西已经备齐了。”
  江砚白没有应。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腹落在腰间那柄折扇上。
  “那晚的事,你早就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祁越才道:“我不过是让你早一点做了迟早要做的选择。”
  江砚白没有立刻开口,指腹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意:“所以你替我选了。”
  祁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最后开口让她走的人,是你。”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是落在折扇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扇骨抵进掌心。
  山门前仍旧忙碌。最后一只木箱被抬上马车,有人收紧缰绳,有人低声核对随行名单。方才过来禀报的弟子仍站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江砚白没有动。
  祁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身旁弟子才低声提醒:“少主,时辰到了。”
  “嗯。”
  江砚白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晨光与人声一并被隔绝。
  马车缓缓驶出青峰山庄,车轮碾过石路,外头的喧闹也渐渐淡了。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将腰间那柄折扇取了下来。
  掌心还留着一道被扇骨硌出的浅浅红痕。
  扇骨触手微凉。
  他静静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打开。
  ?
  后山药庐里药气正浓。
  窗扇半开,晨光落进来,照着桌上一排细长的银针。炉上的药汤已经煎了许久,苦涩的气味混着草木香,沉沉浮在屋里。
  江承策坐在窗边翻医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祁越?”
  祁越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径直在桌边坐下,将手腕往前一递。
  “替我看看。”
  江承策合上医书。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屋里渐渐静下来。
  炉中药汤翻滚,偶尔顶得壶盖轻响一声。
  江承策的手指在他腕间换了几处位置,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按到某处,指腹忽然往下一压。
  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窜进经脉。
  祁越呼吸一滞。
  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躁意像骤然挣脱了束缚,沿着胸口猛地翻上来。视野有那么一瞬发沉,连近在咫尺的药香都变得令人烦躁。
  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刀柄上。
  “铮。”
  刀刃已出鞘半寸。
  江承策抬起眼。
  祁越也蓦地清醒过来。
  方才那一瞬,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有。
  手却已经先动了。
  他盯着那截刀锋看了片刻,眸色渐沉,随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你做了什么?”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
  “试了一处脉门。”
  他的视线落在祁越腰间的刀上。
  “反应比我想的重。”
  祁越没有说话。
  江承策重新替他诊脉,这一次用的时间明显更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体内确实多了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是不是毒?”
  “现在还说不准。”
  祁越抬了抬眼:“玄音殿的人也这么说。”
  江承策指下一顿。
  “她还听出了什么?”
  “运功太急,心火太盛,都会把它引出来。”
  祁越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前日差点废了一个人的手,后来……差点伤到宋圆。”
  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蓝云裳说那些话时,他尚且还能当成一次意外。可那晚险些伤到宋圆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体内那股异样,已经不是他想压便能压得住的了。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青峰山庄以后。”
  话音落下,祁越忽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案撞在一起。
  “上次你替我施针,没看出来?”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那时你中了散功粉,经脉又有伤,脉象乱成一团。如今才发作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未必看得见。”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一时挑不出什么破绽。
  祁越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江承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与往常无异。
  最后还是祁越先靠回椅背。
  “怎么治?”
  江承策打开木匣:“先压住。”
  几根银针被依次取出,落在白布之上。
  “若只是余毒与内息相冲,几日以后脉象自然会变。若不是,再另作打算。”
  “几日?”
  “七日。”
  祁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江承策却已经捻起一根银针。
  “你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江承策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上掠过。
  祁越沉默下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七日。”
  “七日以后,我要走。”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祁越手臂骤然绷紧。
  随后第二根、第叁根依次落下。
  起初只有细微的酸痛,可随着银针渐次入穴,那股始终蜷伏在胸口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像一场烧了太久的火,终于被压进灰烬底下。
  祁越靠回椅背。
  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的烦躁,没有压不住的杀意,也没有那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江承策收走最后一根银针。
  “今晚别运功,明日再来。”
  祁越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经脉里的异样确实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江承策手边的针囊上。
  蓝云裳也只能听出他体内藏着异气,江承策却只按了一处脉门,便准确将它引了出来。
  而上一次他昏迷不醒时,替他施针的人——
  偏偏也是江承策。
  祁越眸色微沉。
  江承策正垂着眼收针,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归入针囊,动作熟练而安静。
  祁越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江承策抬眼:“好。”
  祁越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承策仍坐在原处。
  待四周彻底静下来,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
  江承策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张折好的经脉图。
  江承策取出经脉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的经络纵横交错,其中七处穴位早已被朱砂一一圈出。
  第一处,正是今日落针的位置。
  江承策垂眸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那处朱砂圈旁添了一道极小的墨痕。
  随后,在纸角落下叁个字。
  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