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小乞丐和小胖
  今天妈妈没有回来。
  零零被反锁在了木屋里。昏暗之中,她透过黑漆漆的墙缝,看见了几道身影——一群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小孩子。
  一个,两个……一共五个。
  孩子们高矮不一,身形各不相同,结伴嬉闹着,慢慢靠近她家的木板房。木屋搭建得并不严实,木板被蛀虫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细碎的光线顺着洞眼渗透进来,在屋内落下斑驳的光点。
  零零新奇地望着屋外追逐玩耍的孩子们。他们在草地上翻滚奔跑,无忧无虑,看起来快活又幸福。她顺着孩子们跑动的方向,沿着木屋的小洞来回挪动,一路走到厨房的孔洞旁,呼吸微微急促,仿佛自己也跟着一同嬉戏奔跑。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阵阵呼喊:小胖!小胖!
  “你怎么不敢上!哎呀,听话一点行不行……”
  “算了,我们不跟小胖一起玩了。”
  下一刻,她看见胖乎乎的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朝着众人跑去,连声央求:“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们别丢下我!”
  小胖心里依旧发慌,小声叮嘱:“哥哥们,你们一定要跟在我身后,不许偷偷跑开。”
  看着一行人往这边走来,零零立刻顺着木板缝隙挪动,好奇想弄清他们打算做什么。视线一路延伸,最终落在那扇反锁的正门。
  零零轻轻贴着门缝向外张望,赫然看见小胖朝着木屋走来。她心头一紧,慌忙向后退了半步。
  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既紧张,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可就在小胖快要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无措地回头望向躲在不远处的哥哥们,大声喊道:“你们怎么离那么远!过来啊!”
  没有人应声。一个个头偏高的男孩嗤笑出声:“喂,小胖,你就是胆小不敢吧!”说着捏起鼻子比出猪鼻子,吐着舌头嘲弄他是胆小鬼。
  小胖不想被哥哥们嫌弃,一时赌气,径直冲到木屋门前。这间老旧木屋在孩童眼中古怪又神秘。同行的几个哥哥不断怂恿小胖开门,想要瞧瞧屋子里面是不是藏着鬼怪。
  小胖嘴硬,争辩世上根本没有鬼。
  换来的却是众人的起哄:“有本事就开门验证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处!”
  他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前。门外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小胖捡起地上的石块,一下下用力砸向锁头。
  奈何锁身十分坚固,他年纪尚小、力气不足,砸得格外吃力。
  门内的零零静静看着门外试图撬锁的身影,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声音单薄稚嫩,猝不及防传入耳中。小胖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扔掉石块扭头狂奔,惊慌失措地大喊:“有鬼啊!有鬼!里面真的有鬼!”
  他圆滚滚的身子奔跑起来,一身肉肉跟着不停晃动。一旁躲藏的哥哥们也被他惊慌的模样惊动,连忙围上来追问:“小胖!你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跑回来?里面难道真的有鬼吗?”
  小胖只能支支吾吾地反复念叨:“里面有鬼在说话,有鬼在说话。”
  嗤——
  哥哥们望着失魂落魄的小胖,脸上纷纷浮起意味不明的神情。二哥故作笃定地开口:“看吧,我早就说屋里有鬼,偏偏你不信。”
  “今天我们不跟小胖玩了!”
  “谁要和胆小鬼一起!”
  “我们走。”
  小胖回过神,急急忙忙想要辩解,不愿承认自己胆怯,还嘴硬说刚才的声音,说不定只是住在木屋里的人发出来的。
  可几个哥哥根本不愿再多听。他们原本就是存心捉弄小胖,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任凭小胖满心委屈,几人自顾自蹦蹦跳跳朝家走去,一路上不停嘲弄:“小胖是胆小鬼!小胖肥得像一头猪!”
  呵呵呵——
  话音落下,他们还故意学起几声猪叫。
  小胖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哭得更加厉害,一边抽噎一边含糊地争辩:“我不是!我才不是猪!呜呜……”
  小胖气鼓鼓望着扬长而去、没有一人回头理会他的哥哥们。他生得肥胖,奔跑速度远不及他们,没多久就被远远甩在队伍最后。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村子,根本不认得返程的道路。今天本是哥哥们第一次愿意带上他一起玩耍,怎么中途就突然抛弃他,不愿再带上他了?
  双腿渐渐发酸乏力,小胖走到一棵大树下颓然坐下。日头慢慢升高,毒辣的阳光倾泻而下,他原本白皙圆润的皮肤被晒得泛起一片通红。
  没过多久,一名佝偻着脊背、背着竹篓的老奶奶缓步走来。老人语速缓慢,口音浓重,语气却格外柔和:“小朋友,怎么哭啦?是不是受伤了?”
  看见陌生的老人,小胖心生警惕,连忙憋住哭声。他望着老人松弛褶皱、脸颊干瘪、只剩下寥寥几颗牙齿的面孔,下意识不愿让对方靠近,却又不敢出言驱赶,只能睁着湿漉漉泪眼,静静望着她。
  老奶奶没有贸然上前。她身上沾染尘土,背上满满一袋捡拾而来的塑料瓶,一股混杂尘土与汗水的异味浓重刺鼻。察觉到衣着干净的小男孩隐隐流露的嫌弃,她摸索出一颗糖果递过去:“来,奶奶给你一颗糖。告诉奶奶你家住哪儿,奶奶送你回去。”
  小胖不敢伸手接糖果,又实在说不清自己家在哪里,只是怔怔站着,缄默不语。
  老奶奶忽然想起传闻。村子上个月新建了个房屋,搬来个富户,还有不少孩童居住。
  这片土地探明藏有煤矿,被开发商看中,富豪着手征收村落。虽说手续并不合规,但村民收下补偿钱款,流言也只是在村内传开。常年拾荒的她,也是偶然听见旁人闲谈。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小朋友,你家是不是村里新修的一层大房子?整个村子里,独独你们家那栋最大的那个?”
  大房子!
  小胖心中一动。没错,他家的宅院的确是全村最大的,地势高耸,格外显眼。他清楚是哪一栋,可依旧说不清具体路线。鼻尖不断萦绕着老人身上浓烈的汗味,自幼养尊处优的他从未接触过这般环境,心底依旧抱有畏惧,依旧一言不发。
  “小朋友别害怕,奶奶不是坏人,不会骗你。跟着奶奶走,把你送到家门口我就离开,我可不是人贩子。”
  说完,老奶奶背负着沉甸甸的塑料瓶朝前走去,时不时回头张望。看着小男孩跃跃欲试、犹豫不决的模样,她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喊骤然传来。
  “啊啊——妈妈别打我!不要再打我了!门真的不是我弄的,不是我!”
  老奶奶神色一紧,察觉事态不对,急忙循着声音快步赶过去,一时顾不上身后正要跟上的小胖。
  她快步冲到木屋外,一眼看见零零的母亲正挥舞东西责打女孩。老奶奶立刻上前伸手阻拦。零零母亲见又是这个恶心的老人,悻悻停下了动作,不想靠近。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零零,怒气冲冲转身往屋内走,边走还一边厉声呵斥:“别想着回家吃饭!连家门都看不住,我不在家,门都要被外人砸烂!”
  老奶奶早已见惯零零遭受打骂,等女人走远,立刻连声叹着气规劝:“孩子才多大,哪里经得起天天这样打骂,小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啊。”
  零零看见奶奶赶来,像是抓住了救命依靠,立刻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奶奶你来了,呜呜……门锁不是我砸的,石头也不是我拿的,我被锁在屋里根本出不去,可妈妈还是动手打我,呜呜。”
  老奶奶轻轻环抱住单薄的女孩,柔声安抚:“零零乖,奶奶心里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奶奶知道零零心地最善良。”
  安抚好零零,老奶奶牵着她,往田地下方一片黄土空地走去。越往前走,一座依靠破布、旧布料搭起的简陋窝棚映入眼帘。窝棚狭小逼仄,瓶瓶罐罐、废品杂物、锅碗瓢盆杂乱堆放在一处,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垃圾异味。
  可零零丝毫没有嫌弃,熟门熟路走到铺着破旧棉絮的简易床铺坐下,主动抬起身,示意奶奶帮自己处理身上的伤痕。
  皮肉被抽打过后一阵阵灼痛,长久经受殴打,疼痛袭来时她早已变得麻木,面无表情任由奶奶上药,小声开口问道:“奶奶,有糖吗?”
  老奶奶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有,还剩一颗。”
  零零低头含住糖果,甜意缓缓在舌尖散开。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眼,赫然看见窝棚入口处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小胖。
  他站在外面,身子半掩在阴影里,好奇地向内张望,想要靠近,心底却又残存着怯意,只敢远远望着棚内的零零与老奶奶。
  “是他!”零零忽然伸手指向外面,加重语气重复道:“就是他砸的门!”
  老奶奶正替她处理身上的伤口,闻声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小胖察觉到视线,慌忙往后躲闪。零零却不肯就此作罢,径直走出窝棚,目光笃定地再次开口:“门就是你砸的!”
  小胖望着眼前的小女孩,一时手足无措。可转念一想,对方明明个头比自己矮小,凭什么无端指责自己?心底生出几分抵触与厌烦,当即反驳:“你胡说什么!你这个小乞丐!”
  零零一时没能听懂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认真回应:“我认识你,他们都叫你小胖!”
  “呸!小胖也是你能叫的?小乞丐!”
  “我叫零零!”
  “啊——”
  “我叫零零,不是小乞丐!”
  “啊!?”
  “你怎么了?”
  “好了好了!”老奶奶从窝棚里走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零零的头顶,转头看向小胖,“孩子,奶奶送你回家吧,你也别待在我这脏乱地方,免得被你嫌弃。来,跟着奶奶,奶奶送你回去。”
  她又柔声对零零说:“等我把小男孩送回家,就回来给你做吃的。”
  “奶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想去就一起跟着吧。”
  小胖静静看着两人的对话,心底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仿佛有人捧来一颗完好无瑕的鸡蛋,自己却浑然不觉,亲手将它狠狠打碎。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缓缓前行。小胖身形肥胖,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要停下喘气。每当察觉到前方女孩投来好奇的目光,脸颊便一阵阵发烫。
  可零零根本没有什么责难的话语,仅仅回头望一眼,确认他有没有跟上、会不会摔倒。
  这份不加计较的温柔,反倒让小胖心里越发五味杂陈。直至远处自家房屋的轮廓慢慢浮现,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生出一丝欣喜。
  他望着前方等候自己的一老一小。零零时不时同老奶奶轻声说笑,氛围平和温暖。老奶奶年岁已高,脊背佝偻,步伐却比他还要稳健。
  奶奶看着满头大汗的小胖,开口道:“孩子,到家啦,自己走进去吧。我带着零零回去了。”
  说完,便牵着零零转身离开。小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有那个小女孩停下脚步望向他,眼底隐隐透着不舍。四目相撞的瞬间,零零立刻扬起笑脸,用力挥着小手小声的对他说道:“再见!”
  小胖却猛地扭回头,心绪纷乱,快步朝着宅院里面走去。
  踏入家门,几个哥哥早就回来了。众人说说笑笑,全然像没有看见他一般,正和保姆嬉闹着玩骑马游戏,昂贵的玩具、游戏手柄随意扔得满地都是。
  小胖满心落寞,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拿起平日里翻看的书本,没看几页,便无力地将脑袋靠在桌面上。心底反复纠缠着同一个疑问:为什么哥哥们不愿意和自己玩耍,总是这样冷淡地排挤他呢?最后脑海又浮现女孩的那个眼神……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庭院里响起汽车驶入的声响,是外出的父母回来了。
  原本肆意喧闹的哥哥们像是被按下开关,瞬间收敛所有嬉闹,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安分站在厅堂两侧。
  晚餐很快摆上长形红木餐桌。小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母亲待他格外偏心疼宠,父亲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纵容。所有人里,唯独他的座位紧邻父母,居于长桌最靠前的位置。
  刚才还追逐吵闹的几个哥哥,此刻安安静静端坐在席位上,垂着眼,举止温顺乖巧,一言不发,和白天在外肆意捉弄小胖的模样判若两人。偌大的饭厅安静得异常,只剩下碗筷轻触餐盘的细微响动,沉闷压抑。
  母亲拿起筷子,不停将精致菜肴夹进小胖碗里,声音温柔缱绻:“乖乖多吃一点,瞧你出去一趟,皮肤都晒红了。哥哥们没有好好照看你吗?”
  话音落下,坐在一旁的几个哥哥齐齐神色一紧。无数道视线落在小胖身上,沉甸甸压得人心慌。小胖没看就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笑着回答:“没有的,妈妈。今天只是跟着哥哥们在外玩耍,外面太阳太大,不小心晒到而已。”
  父亲指尖不急不缓叩击着实木餐桌,语调平淡地开口:“以后出门玩,带上佣人。这里不比城里,野外蚊虫繁杂,别磕伤碰伤。”
  一席话说完,立在厅侧的一众佣人纷纷暗自屏住呼吸。她们刚来府上不久,原以为这位小少爷性子沉默、不受看重,平日里便少有留心。此刻听闻主人话语,人人心底涌起一阵后怕,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话语听似寻常叮嘱,可沉缓的声线里,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几个哥哥垂着眼皮,脊背不自觉绷直,没有人敢出声辩驳。年纪稍长的二哥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筷子的力道悄然加重,瓷筷几乎要被捏断。
  大哥率先稳住心神,脸上摆出温顺的模样,主动开口圆话:“是我们疏忽了,没有及时带着弟弟避开烈日,下次出门一定多多留心。”
  其余几人连忙跟着附和,一声声认错此起彼伏,语气恭顺谦卑,全然没有白天在外嚣张戏谑的模样。
  可没有人敢抬头直视父母的眼睛,彼此之间也互不对视。餐桌上的气氛愈发凝滞,看似和睦的认错之下,藏着暗流。
  小胖安静坐在原位,低头望着碗中堆迭的菜品,默默咀嚼。
  他能察觉到哥哥们投来隐晦、带着警告的余光,心口闷闷的,却什么也没有说。